凌晨五点半,郑耀先站在商行三楼窗前,看着天边的灰白色渐渐染上了淡金。虹口方向的枪声已经在半小时前完全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连平时凌晨时分偶尔会有的巡逻车引擎声和宪兵换岗的口令声都消失了,整个虹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巴。
宋孝安从暗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电报是乔四从虹口外围发回来的,用的是紧急暗语,译出来只有短短几句话:“狄思威路全线封锁,宪兵队挨家挨户搜查。山本官邸外围发现五具尸体,其中四具已确认是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另一具身份待确认。佐佐木的行动课全体出动,在满铁上海事务所周边布控。黑田下落不明。”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把译电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烧了。纸片在火焰中蜷缩成一团焦黑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黑田下落不明——这个信息对他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黑田没有被当场击毙或俘虏,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指挥核心还在,他手里攥着的那些情报没有变成废纸。坏消息是黑田如果在这次刺杀失败后选择逃离上海,那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网络虽然保住了指挥核心,但短期内不可能再有大的行动,他指望关东军情报课和特高课互相消耗的局面就会大打折扣。
但更让他警觉的是佐佐木的行动课在满铁上海事务所周边布控。满铁上海事务所就是狄思威路三十七号——常四供出的地址,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核心通讯点。佐佐木能精确地封锁这个地址,说明山本手里掌握的对关东军情报课的了解远比之前任何人预想的都更深入。这不只是藤田一个人的情报能做到的——藤田是机要秘书,能接触的是特高课本部的文件,他不一定清楚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具体据点位置。能把这些地址精确到门牌号的人,一定是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的、能接触到据点部署和人员名单的人。
郑耀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只有四个人的名单——黑田、孟溪、杨先生、技术课长。技术课长被灭口了,杨先生差点死在虹口现在躺在他的地下室里,黑田不可能自己出卖自己的据点,那么剩下的就是孟溪。孟溪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副站长,他知道所有的据点地址、通讯方式、人员名单和资金渠道。如果孟溪是内鬼,那整个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网络就是一层窗户纸,山本想什么时候捅破就什么时候捅破。
但他不能确定。孟溪在他的三次会面中表现出来的精明和谨慎,不像是在替山本演戏。如果孟溪真的是山本的人,他为什么要用三次会面的时间来跟郑耀先周旋?为什么不直接把郑耀先的存在报告给山本,让佐佐木在第三次会面时设伏抓人?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郑耀先已经在心里把孟溪从“可信任的合作对象”调整到了“必须保持高度警惕的潜在威胁”。
“六哥,还有一件事。”宋孝安等郑耀先把电报烧完之后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更加沉重,“山本在今天凌晨五点发布了全城通缉令,通缉对象是李士群。”
郑耀先的手在烟灰缸上方停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凌晨五点,清剿行动刚结束,虹口枪声刚落,山本不是去追捕黑田,而是先发布了对李士群的通缉令。这说明山本对李士群的行动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只等清剿行动一结束就立刻动手。
“理由是什么?”
“通缉令上写的是‘涉嫌向关东军情报课泄露特高课机密情报,危害日军作战安全’。宪兵队已经在十分钟前包围了李士群的住所,但李士群不在家——他从昨天晚上起就失踪了。他办公室里的私人文件全部被清理过,保险柜是空的,抽屉里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76号的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昨天晚上八点半,他从办公室出来后上了自己的车,告诉司机去虹口,然后中途在虹口和闸北交界处下车,让司机自己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跑了。李士群跑了。郑耀先的手指在窗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李士群昨天下午在楼梯上对他说那句“有些人来了就再也走不了”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那不是在威胁,那是在告别。李士群在那个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被山本盯上了,知道自己撑不过清剿行动结束,所以他在清剿行动前夜就溜了。但他能跑到哪里去?山本的全城通缉令一发,整个上海包括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在内,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都会被翻一遍。李士群在上海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山本的追捕力度。他选择在清剿前夜逃跑,一定是提前准备了退路——要么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山本动手之前提前预警;要么是他自己从吴世宝的死和宫本的调查中嗅出了死期将至的味道,早就在暗中安排好了逃跑路线。
“给李士群通风报信的人,最有可能是谁?”郑耀先转过头问宋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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