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郑耀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从行军床上翻身坐起,右手已经本能地摸到了枕头下面的瓦尔特PPK。窗外天光未亮,弄堂里还弥漫着灰蓝色的晨雾,梧桐树的枝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六哥,是我。”门外传来宋孝安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郑耀先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紧迫感。
郑耀先打开门,宋孝安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刚译好的电文。他脸上的表情让郑耀先瞬间完全清醒了——宋孝安这个人向来以冷静着称,能让他在凌晨时分面色发白的事情,一定是真正的大事。
“出什么事了?”
“吴世宝找到了。”宋孝安把电文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确切地说,是吴世宝的尸体找到了。今天凌晨四点半,虹口码头的一个装卸工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的淤泥滩上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破布,后脑有一处枪伤——近距离开的枪,子弹从后脑射入,从左眼眶穿出。面部已经难以辨认,但死者右手缺了一根食指——那是吴世宝的体貌特征,他在三年前一次行动中右手食指被弹片削断过。虹口宪兵队已经确认了身份。”
郑耀先接过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电文是宋孝安安插在虹口宪兵队内部的一个线人发来的,用的是紧急暗语,译出来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水里。吴世宝死了——不是失踪,不是被绑架后囚禁在某个地方等待谈判,而是直接处决。后脑近距离开枪,这是标准的处决式枪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他放下电文,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冰冷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吴世宝之死带来的所有连锁反应。吴世宝一死,李士群最铁杆的心腹就没了,但同时——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最关键的人证也没了。谁杀了吴世宝,谁就掌握了这盘棋的主动权。
“孝安,你觉得是谁干的?”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在桌边坐下,把笔记本翻到记录吴世宝被绑案的那几页。“昨天我们分析了三种可能性——李士群、黑田、丁默邨。但现在吴世宝不是被绑后谈判,而是直接被处决,这三种可能性的权重就完全变了。”他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一边写一边分析,“如果是李士群干的,他的目的就是灭口——吴世宝知道太多,在宫本调查压力下,李士群选择断臂求生。如果是黑田干的,他的目的就不是灭口,而是嫁祸——把吴世宝的尸体抛在虹口码头,让李士群以为宫本发现了吴世宝在虹口的活动而杀人灭口,借此制造李士群和宫本之间的裂痕。如果是丁默邨干的,他的目的更复杂——既除掉吴世宝让李士群断臂,又把尸体放在虹口让李士群以为是关东军情报课干的,一石二鸟。”
“还有一种可能。”郑耀先用毛巾擦干脸,走到窗边看着弄堂里逐渐亮起来的天光,“宫本。吴世宝是在虹口被绑的,用了一辆伪造的军牌车。能在虹口伪造军牌并且精确掌握吴世宝行踪的人,宫本自己也在嫌疑人名单上。而且宫本昨天下午就向我提出暂代行动队指挥的提议——他对吴世宝的死似乎早有预料。”
宋孝安的钢笔在纸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如果宫本自己就是绑架并杀害吴世宝的真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吴世宝是李士群的人,宫本正在调查李士群,吴世宝活着对宫本更有利,因为他可以作为人证指证李士群。”
“不对。”郑耀先摇了摇头,转过身来面对着宋孝安,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吴世宝活着对宫本有利,前提是吴世宝愿意合作。但如果吴世宝不愿意合作——或者更糟,如果宫本发现吴世宝已经被关东军情报课控制了——那吴世宝活着对宫本就是一个威胁。宫本杀吴世宝,既可以切断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最直接的人证,也可以把杀人的嫌疑转嫁给李士群或关东军情报课,让双方互相猜忌。宫本不需要吴世宝活着——他只需要吴世宝的死能成为压垮李士群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孝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写下了这个新的推论。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用一种更加沉重的语气说道:“六哥,不管是谁杀了吴世宝,结果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手里能直接指证李士群的人证没了。常四的供词只能证明关东军情报课跟吴世宝有联系,不能直接证明李士群本人知情。资金流水只能证明吴世宝收了钱,吴世宝一死,李士群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头上,说自己毫不知情。丁默邨给的五份明细表只能证明李士群的财务违规,不能证明他通敌。宫本如果只靠财务违规处理李士群,最多是撤职查办,不可能是死刑。而只要李士群不死,他对我们就是一个持续存在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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