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十六铺码头的黑影(1 / 1)

郑耀先走出76号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极司菲尔路两侧的煤气路灯次第亮起,在薄薄的夜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站在台阶上扣好大衣扣子,没有马上去开车,而是点了一支烟,借着划火柴的动作扫了一眼街道两端。街对面那个昨晚守门人站过的路灯下现在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墙角打盹,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颗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明灭。

他抽完半支烟,把烟蒂碾灭在台阶边缘的石缝里,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发动机在冷空气里咳嗽了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身后的夜色里缓缓散开。他没有直接往十六铺码头方向开,而是先绕到了霞飞路,在白俄面包店门口停了一下。面包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到底,只有二楼窗户透出一线灯光。那是乔四的信号——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情况。郑耀先没有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确认面包店周边没有可疑人员,然后才重新发动车子,沿着迈尔西爱路往南驶去。

他没有直接开去十六铺码头。在赴一个来路不明的邀约之前,必须做好两步准备工作:第一步是武器和装备检查,第二步是外围接应的布置。郑耀先把车停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口,熄了火,关了车灯,在黑暗中脱下大衣,解开西装扣子,把腋下的瓦尔特PPK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就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弹药——七发子弹整整齐齐地压在弹匣里,弹簧的张力正常,托弹板没有卡滞。他把弹匣重新推进握把,拉了一下套筒,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阻力均匀而扎实,然后关上保险,把枪塞回腋下枪套。他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备用弹匣,揣进大衣右侧口袋里,顺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把折叠匕首的刀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发动车子,朝十六铺码头驶去。

十六铺码头位于法租界与中国地界的交界处,黄浦江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江水冲积出一片宽阔的滩涂,滩涂上修了一排货运仓库。自从淞沪会战后,日本人控制了上海港的主要货运通道,十六铺码头的民运功能就被大幅压缩了,大部分仓库都处于半废弃状态。白天还有一些扛大包的苦力在这里揽活,到了晚上,整个码头区就变成一片寂静的荒地,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和货栈铁皮屋顶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郑耀先在距离码头大约一里外的地方停了车,把车钥匙放在左前轮上方的叶子板缝隙里。这是他和赵简之约定的暗号——如果车在,人就在码头里;如果车不在,说明情况有变。他沿着江边一条窄巷步行往里走,巷子两侧是堆得乱七八糟的废旧木箱和生锈的铁桶,老鼠在垃圾堆里窸窣作响,偶尔有野猫从高处跳下来,脚掌落在铁皮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之前,脚尖都会先试探地面,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铁片。黑暗中的码头区是另一个世界——视觉在这里几乎失去了作用,所有判断都要依靠听觉和嗅觉。江水的气味、铁锈的气味、腐烂木头的气味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区域独有的气息。而在这层气息之下,郑耀先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汽油味。这股汽油味很新鲜,不像是旧油桶散发出来的,更像是汽车发动机刚刚熄火后残留的味道。

附近有车。而且是不久前才停下来的。郑耀先在巷口的阴影里停下脚步,把身体紧贴在一堆木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观察三号仓库的方向。三号仓库是码头区最靠里的一栋建筑,红砖墙,铁皮顶,仓库正门是一扇巨大的推拉式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仓库侧面有一排窄长的窗户,窗玻璃碎了两块,剩下的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地别着家伙,正把一支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了几下都没点着。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闪了三次,每次闪烁都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三十来岁,方脸,左侧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皮肤粗糙,像是常年在户外作业的人。郑耀先不认识这张脸,但对方的站姿和警觉程度暴露了他的身份——他不是职业特工,更像是跟着某个人跑腿的江湖人物。职业特工不会在黑暗中反复打打火机,因为每一次火光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郑耀先没有急于靠近。他退回巷子深处,沿着仓库区的背后绕了半个圈,从三号仓库后方的防洪堤方向接近。防洪堤是一道水泥砌成的斜坡,坡面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人走在上面很难保持平衡,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方向的警戒通常是最薄弱的。郑耀先脱下皮鞋塞进大衣口袋,只穿着袜子踩在青苔上,一手扶着堤坝边缘的锈铁栏杆,一步一步往仓库后方挪动。江风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冰冷的江水在他脚下不到三尺的地方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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