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回到商行三楼的时候,煤油灯的灯芯已经剪过两次,玻璃罩上熏出一圈淡黄的烟痕。宋孝安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摊着秦兆麟那份备忘录的副本,旁边是一张他自己手绘的霞飞路周边建筑平面图,铅笔线条细密而精确,每一扇门窗的位置都用数字标注了观测角度。他听到楼梯响动便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眼镜腿在太阳穴两边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
“六哥,夜宴上的情况怎么样?”
郑耀先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解开西装扣子在宋孝安对面坐下,把丁默邨在宴席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变化、每一次举杯的时机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的记忆力极好,复述时连丁默邨说话时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酒杯杯沿的细节都没有遗漏。宋孝安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等郑耀先说到丁默邨在门厅问出那句“我能不能全身而退”时,他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在害怕。”宋孝安把断笔放在桌上,从笔筒里重新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丁默邨这种人,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示弱。他问你这句话,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要么是在给你下套——让你以为他走投无路了,然后看你接下来的动作。”
“两者都有。”郑耀先拿起桌上那盏煤油灯,把灯芯往上捻了一点,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宋孝安画的那张平面图,“他确实怕宫本的调查烧到他身上,但他更想知道我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对他动手。他今晚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安全甄别的范围、我对山本的忠诚度、我对76号内部派系的态度。他在给自己找退路,同时也在评估我是不是那个会堵死他退路的人。”
宋孝安用铅笔在平面图上的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位置画了一个圈。“那守门人呢?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出现在76号门口,丁默邨知不知道?”
“这就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郑耀先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烫金请柬,放在桌上,指尖点着请柬上丁默邨的私人印章,“丁默邨今晚的试探全部集中在安全甄别和宫本调查上,对关东军情报课只字未提。但他安排了这场夜宴的时间和地点,又在宴席上故意把李士群排除在外——李士群今晚全程没有出现。如果守门人是冲着李士群来的,那丁默邨很可能已经知道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活动,甚至可能在暗中配合。”
“或者守门人根本就是丁默邨请来的。”宋孝安压低声音,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丁默邨以前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有过合作,这个情况在秦兆麟的备忘录里有记载。黄烈死之前,76号跟关东军情报课之间有一条独立的联络通道,不经过特高课。这条通道后来被山本强行切断了,但接头人的身份和联系方式可能还存在。如果丁默邨现在重新激活这条旧线,目的只有一个——在山本和宫本把他逼到绝路之前,给自己找一个外部靠山。”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弄堂空无一人,只有街角那盏路灯在冷风里摇曳,在地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影。他放下窗帘,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孝安,你明天安排两组人。第一组盯76号大门和侧门,十二小时轮换,重点记录每一个进出人员的体貌特征和时间,尤其是非76号编制的陌生面孔。第二组盯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那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备用通讯站,守门人大概率会回那里。但你要特别交代跟踪员,绝对不能靠近一百二十八号五十米以内,关东军情报课的反跟踪能力不比特高课差,一旦被发现,守门人会立刻消失。”
宋孝安把这些指令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品。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六哥,你怀疑守门人是来联络76号内部某个特定人物的?”
“不是怀疑,是确定。”郑耀先走回桌边坐下,把秦兆麟备忘录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你看这里——秦兆麟在四个月前记录过一条信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保留了三处备用通讯点,其中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是目前唯一仍在运作的一处。联系人代号‘守门人’,真实姓名不详,但秦兆麟在这里加了一个备注——‘守门人曾在黄烈时期与76号有过三次直接接触,接触对象为76号高层’。”
宋孝安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行字写得很小,像是秦兆麟在备忘录完成之后又匆忙补上去的,字迹比前后文更加潦草。他皱了皱眉:“‘76号高层’——这个范围太宽了。黄烈时期的高层,现在还留在76号的有丁默邨、李士群,还有财务科的老孙和档案室的钱伯钧。守门人当年接触的到底是谁?”
“这就是我们要查清楚的第一件事。”郑耀先把备忘录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管守门人当年接触的是谁,他现在重新出现,一定是因为关东军情报课在苏北吃的大亏需要从上海找补回来。黑田在华中经营了五年的情报网络被山本一刀切了,关东军情报课不会甘心。他们要么想渗透76号,从内部掏空山本的控制力;要么想跟李士群或丁默邨做交易,拿到特高课在上海的布防情报。不管是哪种可能,守门人这条线我们必须抢在山本之前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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