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鉴湖(1 / 1)

从绍兴回到上海,郑耀先在火车上把顾长庚那份藏在酒坊账本里的情报记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车窗外的江南田野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嫩绿,油菜花一片一片地开着,黄得晃眼。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搭扣。包里装着两份材料——一份是给山本的《浙东情报网重建评估报告》,用日文打字机打得工工整整;另一份是给苏北的加密电文底稿,藏在公文包夹层里,用的是只有他和陆汉卿才知道的那套备用密码。

回到商行已经是傍晚。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光映在柏油路面上,被行人的脚步踩成碎片。郑耀先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上了三楼推开徐百川的门。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摊着一份刚译出来的重庆来电,脸色不太好看。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扔,镜腿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老六,你回来得正好。重庆下午来了一份电报,戴老板亲发的——不是发给上海站,是直接发给你的。电讯科转到我这里了。”他把一张电报纸推过来。郑耀先拿起来看了一遍。电文很短,措辞却比以往任何一份都更耐人寻味——“闻郑耀先同志近在浙东颇有斩获,甚慰。兹派军统局本部机要室副主任余若兰赴沪,协助上海站整理近期情报档案,并调研上海站与华中日军情报体系之协同经验。余若兰同志系戴某多年旧部,忠实可靠,望上海站予以配合。戴笠。”

郑耀先把电报放回桌上,在徐百川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余若兰。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机要室副主任”这个职位他很清楚——军统局本部的机要室,是戴笠亲自掌管的部门,负责全局最核心的机密档案和人事任免。机要室的人从不轻易离开重庆,一旦外派,只可能是两个原因:要么是戴笠极度信任、派来执行极敏感任务的亲信,要么是戴笠已经开始怀疑某个人、派来暗中核查的眼线。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人在重庆都是能直接进入戴笠办公室、接触军统最核心机密档案的人。

“四哥,余若兰什么时候到?”

“后天。坐飞机到南京,从南京转火车到上海。电报上没说她的具体任务,只说‘协助整理近期情报档案’——老六,档案科自从徐秋影走了之后一直没人接手,档案堆了几个月没人整理。戴老板偏偏在这个时候派机要室的人来‘整理档案’,你觉得她想看什么?”徐百川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捻灭,看着郑耀先的眼睛。

“她不是来看档案的。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是来看人的——看我。”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他动作很随意,但眼神不随意。机要室副主任亲自来上海,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只可能是戴笠授意的。戴笠虽然给了他山本线的授权,黑鸠也带着鹞子的审讯记录和张士超的罪证顺利回了重庆,但戴笠这种人多疑如狐,绝不会因为一份材料就完全信任一个人。他要亲自确认这个埋进了鬼子心脏里的钉子,是否已经被鬼子的血染得变了色。

“你打算怎么办?”

“照常接待。她要看档案,就让她看。她要调研,就让她调。她要是想见我,我随时恭候。不过四哥,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提前准备一下——让宋孝安把最近几个月的军统情报档案全部调出来,尤其是关于苏南和浙东的部分。该归档的归档,该封存的封存。余若兰要查,让她查个够。咱们越坦荡,她越没东西可查。”

徐百川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了宋孝安的号码。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南京路。余若兰戴笠多年旧部,机要室出身,这种人看档案比看人脸更准。从一份看似正常的归档文件里找出破绽,找出谁在编造、谁在遮掩、谁在往里面悄悄掺了不该掺的东西——这本就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而他毕竟在给山本的很多份报告里都精心编造过假情报,假情报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用真情报的骨架重新组装出来的。如果有人拿他的报告跟军统这边的档案一一比对,就会发现蛛丝马迹。

两天后的上午,郑耀先照常去商行上班。十点多,赵简之从楼下跑上来,在走廊里跟他咬了一句耳朵:“六哥,重庆来的人到了。女的,四十多岁,穿了件灰布列宁装,短发,夹着一摞文件袋,正在徐站长办公室里谈话。说下午要见你。”

下午两点,郑耀先推开徐百川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灰布列宁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皮肤被重庆的雾和阳光磨得粗糙,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嘴唇微微干裂。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但瞳仁很亮,不是年轻女人那种水灵灵的亮,是一种在情报机关干了多年、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亮。她面前摊着一份档案夹,正在跟徐百川说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郑耀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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