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瞎子(1 / 1)

余姚的春天来得比上海早。三月的风从四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翻新和油菜花初绽的腥甜味。城隍庙门口的石头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庙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庙前空地上摆着几个摊位——卖香烛的、卖糖炒栗子的、卖草鞋的,还有一个算命的。

算命摊子最小,只有一张矮桌、两个马扎。桌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黄布,布上画着八卦图,八卦图旁边搁着一个罗盘和一只签筒。桌后坐着一个瞎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子上打了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瞎子年纪在五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皮是瘪的,像两片干枯的树叶贴在眼眶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竹竿的握把处被手掌磨得发亮。他旁边蹲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也剃着光头,也穿着破衣烂衫,也闭着眼睛——不是完全闭,是半睁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眼珠。两个瞎子,一老一少,老的坐着,小的蹲着,在城隍庙门口像两块被遗弃的石头。

一个挑担子的农妇从算命摊前走过,往矮桌上扔了一个铜板。瞎子没动。农妇说:“姚先生,给我算一卦。”瞎子还是没动。他旁边的小瞎子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师父,有人要算卦。”瞎子这才慢慢坐直了身体,把脸转向农妇的方向。他的脸是偏着的,耳朵对着来人,而不是眼睛——因为他没有眼睛。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老猫在黑暗中捕捉老鼠的脚步声。

“大嫂,你的卦不用算。”瞎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地蹭,“你家里有病人,是你男人。病在肺上,咳了一个冬天,开春还没见好。你今天是来城隍庙烧香的,顺路扔了一个铜板给我。你不是来算卦的,你是来求心安。心安比卦准。”

农妇愣在原地,嘴张着,手里的香烛差点掉在地上。“姚先生,你怎么知道?”

瞎子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你烧你的香去吧。城隍老爷比我会算。”

农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小瞎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父,你怎么知道她男人肺上有病?”瞎子伸手在小瞎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她袖口上有药渣,是枇杷叶和川贝母——治咳嗽的土方子。她身上有香烛味,但不是庙里烧的那种线香,是家里自己搓的艾草香,说明她来之前在家给病人熏过艾。一个妇道人家,不给自家男人熏艾,还能给谁熏?这些都不是算出来的,是听出来的。你的耳朵还太嫩,听不出这些。”

小瞎子缩了缩脖子,把师父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一幕被坐在城隍庙对面茶棚里的郑耀先看得清清楚楚。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壶土茶,茶叶是粗梗子,泡出来的茶汤黄得发黑。他慢慢地喝着,目光从帽檐下面穿过茶棚外面的阳光,落在算命摊后面那个瞎子身上。姚广孝。宫本在浙东最隐秘的情报中转人。一个替鬼子跑了三年情报却从来没被人怀疑过的瞎子——因为没有人相信一个算命的瞎子会是间谍。郑耀先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朝算命摊走去。他走到矮桌前,在瞎子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

“先生,算一卦。”

瞎子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耳朵动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坐在他对面、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把脸慢慢转向郑耀先,两个空洞的眼窝对准了郑耀先的脸,对着阳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郑耀先面前曝得无所遁形。瞎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沉。

“这位先生,你的卦我算不了。”

“为什么?”

“你身上的杀气太重。杀气重的人,命硬。命硬的人,卦不准。”瞎子把脸微微偏了一下,像在听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两个月前,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人来找过我。他给了我五块大洋,让我替他送一封信到绍兴。我没送。因为他的口音不是浙江的,是苏北的。宫本的人我摸过几十张脸,每一张脸我都记得。苏北口音的人,不是宫本的人。先生,你的口音也不是浙江的。你的口音是北方人。你的手我还没摸——你的手一定握过枪。”他慢慢伸出手,那是一只骨瘦如柴却异常稳重的手,停在郑耀先面前,“先生,把手给我。”

郑耀先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双空洞的眼窝,然后慢慢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瞎子的手指触碰到他掌心的刹那,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的手指沿着郑耀先的掌纹缓缓移动着——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每一条纹路的深浅、走向、分叉,他都摸得极其仔细,仿佛在盲读一部用针尖刻在石板上的天书。摸了很久,瞎子忽然收回了手指。他的嘴唇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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