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圆(1 / 1)

十五号的早晨,江阴起了雾。雾是从长江上漫过来的,白茫茫的一大片,把整座小城都吞了进去。屠家粮行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只从浓汤里伸出来的枯手。雾气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凉意,从门缝、窗缝、瓦缝里钻进来,把被子洇得潮乎乎的,把人的骨头也洇得潮乎乎的。

郑耀先在雾气里醒过来。他睡的是粮行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屋里没有床,用几条木板凳架着一扇门板,铺了一层稻草,上面垫着一张粗布床单。他在军统的这些年睡过各种各样的地方——码头仓库的水泥地,渔船底舱的渔网堆,坟地里的供桌底下。门板加稻草,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他从门板上坐起来,稻草在身下窸窣作响。屋里很暗,雾气把窗户糊成了一块毛玻璃,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他摸到枕头底下的托卡列夫,枪柄被体温焐了一夜,不凉不热,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石头。他把枪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八发,满满的。拉了一下套筒,枪机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第一发子弹被推进了枪膛。

他穿上那件黑色的粗布短褂,系紧腰带,把枪插进腰间用褂子盖住。布鞋的鞋底是千层底,他昨晚让宋孝安找来的。这种鞋底走路没声音,踩在石板路上像猫踩在棉花上。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一开,雾气就涌了进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推过来。院子里的槐树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轮廓,树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水光。院墙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都被雾压缩到了这个院子的大小。

堂屋里已经有人了。煤油灯点着,火苗拧得很小,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光。赵简之蹲在门槛上,面前摊着一块油布,正在擦拭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通条缠着油布从枪管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抽出来,看看油布上的污迹,换一块干净的油布,再捅进去。一遍又一遍。他擦枪的时候嘴唇微微撮着,像是在吹口哨,但没有声音。鼻梁上那道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

宋孝安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地图。他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在地图上添添画画,偶尔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雾,眉头皱着。雾太浓了,如果到夜里雾还不散,伏击的难度会成倍增加。机枪的射界会被雾压缩,投弹手接近装甲车的距离会被迫缩短,各小组之间的视觉联络也会变得极其困难。

徐秋影坐在角落里的一把竹椅上。她面前也摊着一块油布,上面拆放着一把花机关的零件——枪机、复进簧、弹匣、枪管。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跟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放在一起,看起来很不协调。但她组装枪械的动作极其熟练,指尖捏着零件轻轻一推一拧,咔嗒一声就到位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零件,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其他人陆陆续续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了。没有人说话,各自找地方坐下,检查自己的武器。院子里只有枪械拆卸组装的金属碰撞声,通条穿过枪管的摩擦声,弹匣压子弹时弹簧被压缩的咯吱声。这些声音混在雾气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屠云龙亲自端着一大盆热粥从厨房里出来。他五十多岁,长得像一尊弥勒佛——圆脸,大耳垂,肚子微微腆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但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上会露出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在江阴地面上混了几十年的人,能从清末混到民国,从民国混到沦陷,每一朝每一代都能把粮行开得稳稳当当,这样的人笑的时候是弥勒佛,不笑的时候是另外一回事。

他把粥盆放在八仙桌上,又从厨房里端出一摞粗瓷碗和一碟咸菜。咸菜是腌萝卜条,切得粗粗的,颜色酱黑,散发着一股酸溜溜的气味。

“弟兄们,吃早饭。热粥下肚,一天不冷。”屠云龙招呼着,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简之放下通条,走到桌边盛了一碗粥,夹了几根咸菜搁在粥面上,蹲回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起来。宋孝安也盛了一碗,一边喝一边还在看地图,粥碗旁边就是地图,他喝一口粥看一眼地图,铅笔别在耳朵上。徐秋影最后一个走过来盛粥。她端着碗回到角落里,用筷子夹起咸菜小口小口地咬着,咬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郑耀先盛了一碗粥,走到堂屋门口,背靠着门框站着。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开花,汤稠稠的,咸菜腌得恰到好处,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屠云龙走到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越来越浓的雾。

“郑组长。”屠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昨天夜里,我码头上的伙计递了个消息过来。佐佐木的人昨天下午去桑家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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