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无奈:“以前那般不过是形势所逼,如今您已受封帝姬,这话若要主上知晓,怕是要罚臣的。”
“谁说的?”
云笙弯了弯唇,难得露出几分撒娇的小孩心性,是唯有朝颜才能见到的模样。
“母皇最是爱重您的,身侧的掌玺司丞之位为您一空就是这么多年,母皇才不会舍得罚您呢。”
“再者——”
云笙弯唇笑开,“反正母皇也听不见,您最是知道我的,虱子多了不怕痒。”
朝颜:“……”
好吧,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什么都是好的。
……
“老师的身子可都好了?我让人送来的药……毒可是都解了?”
最初的重逢喜悦过后,云笙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朝颜细细打量了个遍。
虽然苗疆大长老医毒双绝,誓言她的解药定能替老师解毒,可她终究是因为替皇姐出巡云端星之事耽搁了时日,没能亲自将解药送来。
云笙想,她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闻言,朝颜了然的勾了勾唇“殿下放心,臣已好端端的站在殿下面前了。”
“……臣定会守诺,再陪殿下走一程的。”
被云笙握着的手于无人注目处泛起蓝光,绵密磅礴的水灵之力如潺潺流水传进于云笙交握的掌心。
朝颜笑着,一如云笙记忆中那般温暖,那是她十三岁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她听见朝颜说:“——臣还要看着殿下娶夫生子。”
水灵之力随着朝颜弯起的眉眼缓缓渡进她掌心,流水无声,像是时间的分界线在此刻消弭。
“!”
云笙长睫微颤,思绪倏然回到了记忆深处那段最黯淡荒芜的岁月。
母皇不慈,父后被囚,幼弟病弱,那时的她被母皇“废了”灵脉,灵力尽失,一度陷入众矢之的。
如一只失去庇护的雏鸟,等待那高高在上的帝皇做出最后的宣判。
万人指点之中,唯有朝颜拖着被女皇廷杖过的残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老师……”
她愣愣地垂眸朝她望来,眉眼深处,像是坠下了一滴霜雪。
“二殿下,跟臣走吧。”
她朝她屈膝跪下,抬眸定定的瞧着她,笑容一如今日般温暖,可背脊衣袍下渗出的血,苍白的眉眼下难抑的悲伤,却成了云笙永生难忘的梦魇。
“臣以祖神之名起誓,我即墨朝颜,一生一世都会护着您,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
那一日,朝颜一向温润明朗的眉眼间染上了她看不懂的凄婉哀绝,虔诚的俯叩在了她的脚下。
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几乎染红了她走过的地面。
那时候的云笙恍惚觉得,老师看她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故人留下的遗物。
无休止不安静默中,她看见自己朝着朝颜伸出手,任由朝颜牵着年幼的她一步一步走出了生她养她了十三余年的沧澜宫。
一步一步,走出了安塞伦斯的庇护之地。
自此流放于外。
“殿下?”
“……云笙?”
朝颜带着隐忧的声线倏地在耳边响起。
云笙眼皮一跳,飘远的思绪骤然被拽回。
“老师……”
云笙长睫微颤,过往如潮水般褪去。
往事如烟,朝颜正完好无损的站在她面前。
羲和女神注视下的她们,仿佛已然度过了一生中所有的苦难,只剩往后千百年里余生数不尽的欢愉。
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抚平她所有的创伤。
于空桑月鸢处的拘谨,在朝颜这儿完全没有,云笙习惯与朝颜分享她的一切喜悦。
从前是,如今亦是,一如故年。
云笙望着朝颜恢复色彩的茶紫色瞳眸,心底深处突兀生出了一股冲动,突然很想把谢璟辞之事告诉她。
如此想着,她便如此做了。
“阿辞他就很好。”
她提了提唇,蓝眸不经意间掠过朝颜身旁站着的沈渊,刻意换做了沈渊能听懂的联邦语。
果不其然,对上了这位联邦元帅望过来的视线。
“——”
“老师,我很喜欢他。”
说这话时,云笙淡淡瞧了沈渊一眼。
先前她一直在同朝颜用帝国古语交谈,这于沈渊而言,与听天书无疑。
她知道,依着联邦的规矩,她今日让人开着战舰直闯原是不合时宜的。
可他却批准了。
便是因着这位元帅对老师的眷念之心刻意通融,她也是该感谢他的。
可……
别以为她不知他方才对她的星舰做了什么。
怎么?想探探阿辞是不是死了?
云笙眸光倏而转沉,眼尾悄然蔓上冷意。
她的人,生死皆为她掌,何时轮到他人窥探?
星舰先前便被她的灵印遮挡了皇族灵纹,龙印屏障下,莫说是定位了,能探到才有鬼了!
不过……他既对她的星舰做了这般冒犯之事,两两相抵,她自也不必谢了。
“嗯。”
朝颜从惊愣中回神,似是没想到云笙会这般直白不设防的告诉她:“若这位真是个品性贤德的,你又喜欢的紧,不妨带回去与主上和主君瞧瞧。”
不是她严苛挑剔,实在是帝国对皇族君侍束缚太多。
即便是二殿下生做次女,并非如皇储那般是国朝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可身侧的伴侣,光是异族出身这一条,便已然避不开元老院与皇庭司的苛责。
如此想着,她婉言劝道:“殿下,您应知,主上看似严厉,实则很疼您。若您真的喜欢,便是异族,我想,主上也会应允的。”
云笙:“……”
她突然沉默一瞬。
母皇……很疼她么?
或许……11岁之前是的吧。
“老师,阿辞的事……”
她长睫轻颤,忽而提了提唇,欲言又止。
老师一直视母皇如山之重,除了为了护住她的那几年,从未悖逆过母皇的任何命令。
可她如今……并不想让母皇知晓阿辞的存在。
宫闱深深,体统太重,他会受不了的。
过段时日再说吧。
“殿下宽心,臣既然应了您,自不会告诉主上此事。”
对上云笙眼中欲言又止的神情,朝颜了然的弯了弯唇。
若如沈渊先前所言,被殿下看上的这位少年上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又出身联邦世族,品性与才华自然是极好的。
怕只怕……
朝颜顿了顿,茶紫色瞳眸难得浮出几分肃然。
“殿下,容臣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