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军第50军从西海岸登陆场登陆,天色已经暗了。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
登陆艇一艘接一艘地靠岸,艇艏的跳板砸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战士们从登陆艇上跳下来,踩着被炮火翻过的焦土,向岸上冲去他们的军装上全是海水的盐渍,他们的脸上全是疲惫,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像一盏盏刚点着的灯。
曾泽生站在船坞登陆舰的舰桥上,看着自己的部队在沙滩上集结。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身后站着五个师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沉静的表情。
那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第50军,这支部队的历史很特殊。
它原本是滇军,在国民党军队里被嫡系瞧不起,被当作炮灰使用。
起义之后,被编入志愿军序列,在汉江阻击战中打出了志愿军最悲壮的一仗。
五十个昼夜,挡住了美军两个师的轮番进攻,全军减员过半。
战后,他们被调回后方休整补充。
现在,他们回来了。
五个师,将近七万人,全部换装了新装备。
他们不再是那支只有步枪和手榴弹的部队了,他们现在是志愿军最强悍的加强军之一。
“军长,”
参谋长走过来,“王朝伟舰长发来电报。长河县已经拿下,兵工厂正在运转。”
“但浪人的援军正在从福冈方向赶来,大约十万人。预计明天上午到达。”
曾泽生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手表,然后看了看沙滩上正在集结的部队。
“通知各师,连夜向长河县推进。”
他说,“第一师、第二师,沿西海岸公路前进,明天拂晓前到达长河县西郊。”
“第三师、第四师,从侧翼迂回,绕到长河县南面,切断浪人援军的退路。第五师,作为预备队,跟在军部后面。”
他顿了一下。
“告诉部队,保持无线电静默,关闭车灯,快速前进。”
“浪人有侦察机,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的行踪。”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第50军的五个师从登陆场出发,沿着西海岸公路和乡间小路向长河县推进。
坦克和步战车在黑暗中行驶,车灯全部关闭,发动机的声音被调到最低。
战士们坐在步战车后面,抱着步枪,闭着眼睛,抓紧时间休息。
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连续行军了三天三夜,从后方赶到海边,又从海边赶到登陆场。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喊累。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表情,一种经历过最惨烈的战斗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而在福冈,浪人西海岸最大的城市,十万浪人大军正在集结。
他们是浪人本土最后的机动兵力。
他们中有自卫队的残余部队,有预备役的征召兵,有国民义勇队的志愿者。
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有的人拿着步枪,有的人拿着竹枪,有的人拿着土制炸药包。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狂热,有麻木,有绝望。
率领这十万大军的浪人将领叫山田。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参加过侵华战争,参加过太平洋战争,在瓜达尔卡纳尔岛上和美国人打过仗。
他见过最惨烈的战场,见过最顽强的敌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华夏人这样的敌人。
山田站在福冈的城楼上,看着东面的方向。
长河县在两百公里外,中间隔着山脉和河流。
他的十万大军需要三天才能赶到。但志愿军会给他们三天时间吗?
“命令部队,加快速度。”
他对身边的副官说,“明天拂晓前,必须到达长河县外围。”
副官犹豫了一下:
“将军,夜间行军,士兵们已经连续走了两天了……”
“我说加快速度。”
山田的声音很冷,“华夏人不会等我们。他们会在我们到达之前,把长河县变成一座堡垒。”
“我们必须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把长河县夺回来。否则,福冈就完了。”
副官没有再说话,转身去传达命令。
十万浪人大军在夜色中向长河县推进。
他们的脚步声在公路上回响,像一阵沉闷的雷声。
步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排竖起的墓碑。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东西。那是疯狂。
凌晨四点,第50军先头部队到达长河县西郊。
曾泽生站在指挥车上,看着前方的长河县。
长河县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城区的建筑已经被炸成了废墟,但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机器的轰鸣声从废墟中传出来,像是巨兽的呼吸。
他举起望远镜,看见了废墟中忙碌的身影,那是浪人工人在兵工厂里干活。
他看见了工厂外围的坦克和步战车,那是叶师长的重装师在警戒。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手表。
凌晨四点。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浪人的援军预计明天上午到达。他们还有时间。
“命令各师,进入阵地。”
曾泽生说,“第一师,在长河县西郊公路两侧设伏。”
“第二师,在长河县北面设伏。第三师、第四师,继续向长河县南面迂回,明天拂晓前必须到达指定位置。”
“第五师,作为预备队,在长河县西郊待命。”
他顿了一下。
“告诉部队,构筑工事,准备战斗。”
“浪人的十万大军,明天上午就到。”
而在长河县的工厂里,王朝伟站在厂房三楼的窗前,看着西郊的方向。
他能看见公路上有车灯在闪烁,那是第50军的先头部队正在进入阵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是热的,铁观音的香气在厂房里弥漫。
“来了。”他说,“曾泽生来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海图前,看着长河县周边地形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福冈划到长河,划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那条线上,十万浪人大军正在向长河县推进。
他又在长河县西郊和北面画了两个蓝圈,那是第50军的伏击阵地。
“通知叶师长,”
他说,“重装师做好准备。明天上午,配合第50军,把浪人的十万大军全部消灭在长河县外围。”
他顿了一下。
“告诉曾泽生,让他放心打。”
“长河县的兵工厂,会给他提供充足的弹药。炮弹五百发,子弹十五万发。打完了,连夜再生产。”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的废墟中,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机器的轰鸣声还在回响。
那些浪人工人在监工的枪口下,一刻不停地生产着武器弹药。
他们的手上全是机油和铁屑,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表情。
“明天,”
王朝伟说,“将是浪人本土最大的一场战役。十万浪人大军,对华夏两个军。”
“浪人以为他们有人数优势。但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华夏最精锐的部队。”
...................
凌晨五点四十分,长河县西郊。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把公路两侧的田野照得模模糊糊。
田野里空荡荡的,庄稼早就被炮火翻进了泥土里,只剩下焦黑的秸秆茬子。
公路从西边延伸过来,穿过长河县城,通向福冈方向。
公路两侧,第50军第一师的战士们趴在临时挖成的战壕里,身上盖着枯草和泥土,一动不动。
他们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西边那条灰白色的公路尽头。
曾泽生蹲在公路北侧的一个土坡后面,举着望远镜。
镜筒里,公路尽头还是空的。
天光越来越亮,远处的山脊线逐渐清晰起来。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五点五十分。
浪人的先头部队应该快到了。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无线电:
“各团注意,我是曾泽生。浪人先头部队预计十分钟内进入伏击圈。”
“放近了打,两百米再开火。谁提前暴露,军法从事。”
无线电里传来各团的确认声。
曾泽生把无线电交给参谋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
饼干很硬,像啃石头,但他嚼得很慢。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公路尽头。
五分钟后,公路尽头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黑点变成了人影,人影变成了队伍。
浪人的先头部队沿着公路涌过来,密密麻麻,像一条灰色的长蛇。
他们走得很急,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有的人背着步枪,有的人扛着机枪,有的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弹药箱和炸药包。
他们排成四路纵队,挤满了整条公路,两侧没有侧翼掩护,头顶没有空中侦察。
曾泽生举起望远镜,数了数。
先头部队大约三千人,后面还有更多的队伍在陆续出现。
他们的队形很乱,有的士兵在跑,有的在走,有的蹲在路边喘气。
他们的军装破烂,脸上全是泥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看得出来,他们赶了一夜的路,又累又困。
但他们没有停下。
“团长,打不打?”参谋长低声问。
“再等等。”
曾泽生的声音很平,“等后面的大部队全部进入伏击圈。”
浪人的先头部队继续向前。
他们走过了第一道伏击线,走过了第二道伏击线,走进了第三道伏击线。
公路两侧的战壕里,志愿军战士们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浪人士兵从眼前走过。
近得能看见他们脸上的汗珠,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臭味和机油味。
“打。”
曾泽生的声音很轻,但无线电把这两个字传到了每一个连队。
第一师的全线同时开火。
十几挺重机枪从公路两侧的战壕里喷出火舌,曳光弹像红色的鞭子抽进浪人的队伍里。
第一排浪人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了。
第二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锋枪和步枪的弹雨覆盖。
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来,在公路中间炸开一朵朵血花。
迫击炮手把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塞进炮管,爆炸的气浪把那些还站着的浪人士兵掀飞。
浪人先头部队的三千人,在不到十分钟内被全歼。
公路上堆满了尸体,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有的还在抽搐。
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公路的排水沟流淌。
但后面的浪人大部队没有停。
他们踩着先头部队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口号,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攥着步枪和竹枪,像一群疯子一样向志愿军的阵地扑来。
“第二师,侧翼开火。”曾泽生下令。
长河县北面的第二师同时开火。
他们的阵地比第一师更靠北,从侧翼向浪人的行军纵队发起攻击。
交叉火力把浪人的队伍打得七零八落。
有的人试图往北面突围,被第二师的机枪扫倒。
有的人试图往南面逃跑,踩进了第一师埋设的地雷区。
爆炸声连绵不绝,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断肢和碎肉飞出去几十米远。
浪人的十万大军,被压缩在长河县西郊和北郊之间的狭窄地带。
他们的队形彻底乱了。
前面的想往前冲,后面的想往后退,中间的被堵在公路上动弹不得。
志愿军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中间,爆炸的火光把整片田野照得惨白。
“叶师长!”
曾泽生拿起无线电,“该你了!”
长河县废墟中,叶师长的重装师从掩体中冲出来。
三十辆99A主战坦克排成楔形队形,从长河县西郊的废墟中冲出来,炮管对准了浪人的侧翼。
125毫米穿甲弹在零点几秒内飞过两公里的距离,命中了浪人队伍中最密集的地方。
穿甲弹穿透了第一排浪人士兵的身体,继续穿透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路。
紧接着是第二波高爆弹,在浪人队伍中炸开一片火海。
步战车跟在坦克后面,车顶的机枪和榴弹发射器扫射着两侧的田野。
浪人士兵试图用步枪和手榴弹反击,但他们的子弹打在99A的复合装甲上,像雨点打在钢板上。
他们的手榴弹扔在坦克周围,炸起一团团泥土,但坦克连晃都不晃一下。
步战车的机枪手对着田野里的浪人士兵扫射,子弹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打倒在泥地里。
107火箭炮团的几十辆火箭炮车,从长河县废墟中开出来,在公路两侧排成整齐的阵列。
第一轮齐射,数百发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浪人的队伍,在人群中炸开一片火海。
第二轮齐射,火箭弹覆盖了浪人的后队,把那些试图逃跑的士兵炸回了公路上。
第三轮齐射,火箭弹落在了浪人的辎重队里,引爆了弹药车和炸药包。
连续的殉爆把整片田野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从东到西蔓延了几百米,把那些还在挣扎的浪人士兵吞没在火海中。
“第一师,出击!”
曾泽生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配枪,指向西面,“第二师,从北面压下去!”
“第三师、第四师,从南面堵住退路!第五师,跟我来!”
七万志愿军从战壕里冲出来,像七万只下山的猛虎,向浪人的十万大军扑去。
第一师的战士们端着冲锋枪,踩着公路上的尸体往前冲。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火,嘴里全是吼。
他们中的很多人参加过汉江阻击战,在那五十个昼夜里,他们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阵地一寸一寸地失守。
现在,他们回来了。
他们带着新装备回来了。
他们要把那五十个昼夜里积累的仇恨,全部还给浪人。
第二师从北面压下来,像一把巨大的铁锤砸在浪人的侧翼。
浪人的队伍被拦腰截断,前半截被第一师和重装师围住,后半截被第二师和迂回到南面的第三师、第四师堵住了退路。
浪人士兵开始四散逃跑,但田野里没有掩体,没有树林,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子弹。
他们躲得再好,也躲不过炮弹。
曾泽生带着第五师从正面压上去。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他从滇军时代就带着的驳壳枪。
军装上全是泥,脸上全是硝烟,眼睛里全是火。
他看见一个浪人士兵从尸体堆里爬起来,端着步枪对准了他。
他没有躲,也没有停。
他抬起驳壳枪,扣下扳机。
那个浪人士兵倒下了,眉心多了一个洞。
“军长!你往后站点!”警卫员冲上来拉他。
“往后?”
曾泽生甩开警卫员的手,“汉江的时候,我就在最前面。”
“今天,我还在最前面。告诉同志们,跟我冲!”
他带着第五师冲进了浪人的队伍里。
冲锋枪在扫射,手榴弹在爆炸,刺刀在闪烁,工兵铲在挥舞。
浪人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的人被子弹打穿了胸口,有的人被刺刀捅穿了肚子,有的人被工兵铲劈开了脑袋。
剩下的人开始后退,但后面是第三师和第四师的包围圈,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