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团随敖听心沿水晶甬道步入东海龙宫正殿。这龙宫比西海的规模更大,殿中十六根珊瑚巨柱分列两侧,每根柱身都盘旋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浮雕。穹顶上悬着的那颗深海夜明珠足足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据说乃是东海镇宫之宝。然而此刻殿中气氛却颇为微妙。宾客席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身着紫金道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模样,面皮白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倨傲。他跷着二郎腿,脚上一双登云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鞋尖几乎要戳到躬身站在一旁的东海龙王敖广的膝盖。身后立着四个雷部侍从,个个手按雷击锤,目不斜视,排场比龙王还大。
敖广正亲自执壶为那年轻人斟茶,动作小心翼翼,壶嘴与杯沿的距离恰到好处,连一滴水星都没溅出来。斟完茶他后退两步垂手侍立,那姿态不像一海之主,倒像是雷部衙门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书吏。反观那年轻人,端起茶杯只抿了一口便皱起眉头,将茶杯重重搁回珊瑚案几上,茶水都晃出来了几滴,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老龙王,这茶凉了。你们东海龙宫就是这么待客的?上次我来的时候还能喝到杯热茶,这次连壶水都烧不开了。是不是觉得我叔父最近忙着整顿雷部没空管东海,你们就开始懈怠了?”
敖广连忙又上前一步,重新执壶为他续了杯新茶,低头道:“雷公子息怒,是本王招待不周。这壶茶是今晨刚从蓬莱仙岛运来的云雾新芽,路上走了两个时辰,怕是温度稍降了些。本王这就让下人去重新烧一壶,公子稍候。”他说完便要转身去吩咐侍从,却被雷震抬手拦住。雷震瞥了他一眼,语气中的傲慢与轻慢恰到好处——不是刻意的羞辱,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把龙族当回事。
“算了算了,不必麻烦。反正我来也不是为了喝茶。我叔父说了——赐婚的事玉帝已经批了,就差一道正式圣旨。今天我是专程来跟四公主增进感情的。上次见面太仓促,都没好好聊几句。老龙王,四公主今日可在宫中?上次她给我泡的那壶铁观音,我回去细品了一下,虽然泡得不怎么样,但人长得确实不错——那腰身,那脸蛋,尤其是那双眼睛,跟琥珀似的。想来想去,娶个龙女回家暖暖床倒也不亏。”
敖广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正要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敖听心大步跨入殿中,白色鳞甲在水晶穹顶洒下的光芒中流转着贝母般的柔光。她走到敖广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从头到尾没有往雷震的方向看上一眼。然后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唐格与取经团众人,朗声道,语气中的郑重与方才在沙滩上以真身相迎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她的声音中多了一分特意压平的冷意——不是害怕,是懒得在不想搭理的人身上浪费表情。
“父王,这位便是唐长老。西海叔父亲口对我说,唐长老是他的贵客。我方才以真身迎他入宫,按龙族最高礼遇。请父王赐座,以上宾之礼相待。”
雷震听到“唐长老”三个字,翘着的二郎腿微微一顿。他眯起眼,将面前这个和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锦襕袈裟上沾着风尘,九环锡杖上多了几道暗金细纹,面容端肃而平静,像是什么都经历过,又像是什么都装得下。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那张白净的脸上挤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步迎向敖听心,双手虚虚一拱,语气中的热络与方才对敖广的傲慢形成了鲜明对比。
“四公主!多日不见,公主越发美丽了。上次公主给我泡的那壶铁观音,虽然味道淡了些,但公主的心意我领了。今日正好,我叔父让我来跟公主多亲近亲近——毕竟圣旨马上就到,你我以后便是一家人了。到时候你到了雷部,我让人专门给你辟一间茶室,你想泡什么茶就泡什么茶。”
敖听心面无表情地对他行了个标准的龙族见面礼——不是躬身,不是福礼,而是武将之间那种公事公办的抱拳。动作迅速而敷衍,抱拳的双手抬到半截便收了回来,压根没给雷震还礼的机会。然后她侧身退了一步,刚好退到唐格身侧,与雷震之间隔了一个和尚的距离。她开口介绍唐格时声音清朗而有力,与方才对雷震的敷衍形成了极鲜明的对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雷震那张倨傲的脸上轻轻抽了一记。
“雷公子,这位是唐长老——从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唐长老在西海龙宫做客时,我叔父亲手将青丘困水阵的密旨托付给他保管。我方才以真身迎他入宫,便是向唐长老表达龙族的敬重。他在凤仙郡一夜之间破了玉帝的米山面山金锁三事,三千天兵阵前逼退李靖的玲珑塔。雷公子平日不是在雷部巡察司当差吗?这些军务消息应该早就收到通报了吧?”
雷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当然收到过通报——雷部巡察司的公文简报他每期都看,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扫一眼标题便扔在一边。青丘那一夜他叔父被观音当众驳斥、被迫撤兵的消息,他是亲眼看着雷祖铁青着脸回到雷部后的样子;李靖三千天兵阵前撤军的战报他也翻过,只觉得那和尚不过是仗着观音的几分薄面加上几分运气罢了。此刻这个“运气好”的和尚就站在他面前,而且是被他看上的女人亲自迎进龙宫的。他收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声音中多了一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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