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翠云深处换新颜,竹影扫阶门不关。
铁扇收锋耕陇上,春风已度旧年寒。
却说唐格踏上芭蕉洞的石阶时,天色已然暗透。暮色从翠云山的四面山脊上同时压下来,将漫山枯黄的竹林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那些干裂的竹竿与蜷缩的竹叶在夜风中摩擦出沙沙的碎响,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絮语。洞门大敞着,两扇厚重的石门被推到了最大——数月前他第一次来借扇时,这两扇门可是关得严严实实,铁扇公主隔着一尺厚的石头冷冷地回了他三句话。如今石门洞开,门上那道曾被牛魔王一棍砸出的裂纹还在,只是裂纹边缘已爬满了新生的青苔,像是连石头都在努力愈合旧伤。洞内透出的烛光昏黄而温暖,将他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照亮,每一级石阶上的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与洞外满地的枯黄形成了分明的对比。石阶旁的岩壁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串风铃,是用翠云山特产的绿竹片串成的,夜风一吹便叮叮咚咚地响,声音不大,却恰好能盖过远处火焰山主峰方向传来的隐隐地火轰鸣。
唐格迈步跨入洞门。他前脚刚踏进去,后脚还没抬起来,便顿住了。他记得数月前第一次进入芭蕉洞时的情景——那时洞中虽有玉石镶嵌、珊瑚灯盏,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孤冷清寂的寒气。石壁上挂着的珠帘积了一层薄灰,角落里的花瓶插着几枝枯了不知多久的干梅,连那张云母石桌都因为太久无人擦拭而失去了光泽。整座洞府像是一座精致的坟墓,埋葬着一个被丈夫丢在身后的女人几百年的等待与怨气。可此刻眼前所见,与记忆中那座冷清的洞府简直判若两地。
石壁上那些蒙尘的珠帘被拆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手工烧制的粗陶花瓶,瓶中插着的不是干枯的梅枝,而是刚从后山采来的杜鹃与野菊。那花开得不算整齐,有的歪了有的斜了,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却鲜活得像是刚从泥土里跳出来的。花瓶旁边的石壁上,原本挂着牛魔王混铁棍的兵器架被挪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空出的位置钉了一排竹钉,上面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那是凡人农户家中才会有的摆设,出现在一座妖王的洞府里,竟没有丝毫违和。
洞厅中央那张云母石桌被擦得光可鉴人,桌面上摆着一盘新摘的山梨、一碟桂花糕,还有半壶未喝完的茶。茶还是温的——正如悟空探路时所说,石桌上的茶还半温。但让唐格真正停住脚步的,是石桌旁边的地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几样东西:一把锄头、一只竹编的篮子、一双沾着泥土的布鞋。锄头是新的,锄柄上的竹节还没被磨光滑,刃口却已有了明显的磨损痕迹,那是实打实下地干活才会磨出的痕迹,不是装模作样摆出来的。竹篮里装着半篮刚摘的野菊花,篮底的泥土还是湿的,散发着雨后山林独有的清新气息。那双布鞋——不,不是铁扇公主的。她素来穿的是翠绿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芭蕉叶的纹样,精致得如同宫廷绣娘的手笔。这双布鞋却是粗布所纳,鞋底厚实耐磨,沾满了新翻的泥土,一看便是干农活时穿的。
唐格看着这双布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铁扇公主是罗刹女,脚不沾尘,从不穿这种粗布鞋。这双鞋的主人,只能是另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洞帘后面便传出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脚步落地极稳,却又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轻盈利落,一听便知修为不俗。紧接着一道翠绿色的身影掀开竹帘走了出来。她手中提着一只藤编的小筐,筐里装着刚从后山挖来的竹笋,笋尖上还带着没抖干净的黄泥。她穿着一身翠绿色的罗裙,裙摆用一根同色的带子束在膝弯处——那是方便下地干活的农家打扮——头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了个髻,没有凤冠也没有珠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正是铁扇公主。
数月不见,她整个人变了许多。唐格记得第一次在芭蕉洞见她时,她虽生得极美,眉宇间却总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怨气,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走出来,说话的声音也冷,每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子刻出来的。后来借扇给他时,那怨气虽淡了几分,但眼底的疲惫与落寞却还是藏不住——一个女人独守空山几百年,再美的容貌也经不起这般消磨。可眼前的铁扇公主,眉宇间那股子积了几百年的怨气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唐格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平和。她的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许多,眼角那几道曾经紧绷得近乎锋利的细纹如今舒展开来,倒显得比从前更年轻了几分。她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面见贵客时那种客客气气的笑,而是干完农活回家、看到故人登门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欢喜。
她看到唐格站在洞口,先是一愣——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那丝意外迅速化作了惊喜。她放下手中的藤筐,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竹叶碎屑,快步迎了上来。她的脚步声在洞厅中轻轻回荡,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违的从容与笃定,全然不似数月前那个满怀戒备、隔着石门冷冷回话的孤傲罗刹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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