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金殿辉煌掩血痕,满城白骨露荒村。
如来欠我谁人晓,今日相逢问旧恩。
狮驼国故地,曾经是一个富庶的人间国度。五百年前的狮驼国,商贾云集,车水马龙,是西牛贺洲屈指可数的繁华之邦。家家户户门前悬灯,每逢佳节满城烟火,连远在西海的龙族都会化作人形来此采买丝绸。如今满城骷髅,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些曾经悬灯结彩的楼阁已坍塌了大半,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妖藤,藤蔓从骷髅的眼眶中穿过,将那些空洞的凝视牢牢钉在废墟之上。王宫大殿的琉璃瓦依旧金碧辉煌,飞檐上那对凤凰浮雕依旧栩栩如生,可殿前那尊曾以百炼精铜铸就的雄狮像已被妖气腐蚀得面目全非,狮口中还衔着一截不知是谁的小臂骨。
唐格走进王宫大殿时,大鹏正坐在龙椅上。他化作人形——一个金冠金甲的中年男子,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残忍的锐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捏碎的艺术品。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与悟空的金红色火眼金睛截然不同。那双金瞳盯着人看时,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倒像是在看一只在天空中盘旋了太久、终于落入了猎杀范围的猎物。
他身后那面九龙屏风上绣着的九条金龙已不再是皇权的象征,而被妖气侵蚀成了九条暗金色的妖龙。龙眼的瞳孔与龙椅上那双竖瞳一模一样,仿佛整座大殿都被同一双眼睛注视着。龙椅两侧立着两排妖兵,个个都是金仙以上的修为,比狮驼洞和狮驼城的那些小妖不知强了多少倍。他们手中兵器各不相同——有持刀的,有握斧的,有拿戟的,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微微躬身,随时准备为龙椅上那个男人赴死。
白骨精飘在唐格右侧,素白披风在大殿的妖风中轻轻飘动。她头上那支白玉莲花簪在妖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唐格送她的第一件礼物。蝎子精站在唐格左侧,蝎尾在身后轻轻摇晃,尾尖那枚刚长出新芽的幽蓝色毒针泛着冷冽的寒芒。她的倒马毒桩连如来都敢蜇,此刻正紧盯着龙椅上的男人,随时准备在他出手的瞬间发动突袭。玉面狐狸站在唐格侧后方,九条雪白的狐尾已无声铺展开来,尾尖淡金色的灵光在妖火映照下如星辰般明灭。她的九尾幻域虽瞒不过大鹏的天鹏之瞳,但若真动起手来,至少能替师父挡下第一击。
大鹏看到唐格,嘴角微扬。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妖火映照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语气里的玩味与审视恰到好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大殿每一个人的耳中:“金蝉子,我等你很久了。坐,不必拘礼。”
唐格没有坐。他双手合十,袈裟上的七彩佛光与殿中的妖火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开口了,语气里的平静与直言不讳让大鹏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外。他说他也听说过他——如来的舅舅,大鹏明王。一个能在灵山逍遥自在的明王,为何要在这荒山野岭自甘堕落,吃人作恶。是如来管不住他,还是他不想管他。
大鹏的笑容更浓了,但那笑意中带着寒意,嘴角的弧度还在,竖瞳中的温度却骤然降了几分。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脆,像是某种警告。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的玩味被一层极薄的怒意所取代,那层怒意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却像刀锋般锋利:“你倒是敢问。别人到了我这狮驼国,要么吓得腿软,要么跪地求饶,你倒好,一开口就问如来。那老东西派了不少人来试探我——有金刚,有罗汉,有他座前的侍者。他们每一个见了我都只会低头念‘阿弥陀佛’,连正眼都不敢看我。你是第一个敢问我这句话的人。”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我告诉你——如来不是管不住我,是不敢管。他欠我的。”
唐格心中一动。果然,大鹏与如来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面上不动声色,双手依旧是那副从容合十的姿态,但他的脚步却往前迈了半步,恰好落在了大鹏竖瞳的聚焦中心。他抬起头,平视着龙椅上那个金冠金甲的男人,语气里的温和与坦诚恰到好处,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聊家常,却将最尖锐的问题包在最柔软的措辞里递了出去:“贫僧也想知道——如来欠你什么?你是他舅舅,他却把你困在这荒山野岭几百年。你替他看守狮驼岭,他给了你什么。明王这个封号,还是自由——还是只是这满城的骷髅和白骨。”
大鹏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了好一阵才消散。他低头看着唐格,竖瞳中的冷意与笑意交织在一起,那眼神像一只鹰在审视一只误入巢穴的鸽子。他开口时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经历过数万年风霜才会有的从容。他说他喜欢他这个后辈,灵山那些和尚跟他说话时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不仅看了,还敢问他如来欠他什么。既然他问了,他便告诉他——如来欠他一个承诺。当年如来成道之时,需要有人护法,是他大鹏以金翅护住灵山,挡住天魔侵袭,让他安然成道。作为交换,如来承诺让他成佛。可后来如来成道了,却只封了他一个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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