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比冯仁想象的要繁华得多。
城门外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户、骑着高头大马的胡商,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城墙是青砖砌的,高约三丈,城楼上旌旗招展。
守门的士卒甲胄鲜明,比安阳城的守军精神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就是益州……冯仁勒住马,仰头望着城门上“锦城”两个大字,眼底带着几分新奇。
李白道:“学生读过左思的《蜀都赋》。
说什么‘金城石郭,兼匝中区’,还以为不过是文人夸大的说辞。
今日一见,倒比赋里写的还热闹三分。”
锦官城的繁华与长安、洛阳皆不相同。
长安的坊市规整如棋盘,一百零八坊各安其位。
连街边的槐树都修剪得齐齐整整,透着一股天子脚下的肃穆与秩序。
洛阳的南市北市喧嚣热闹,却也是运河商埠的底子。
码头上的号子声和茶庄里的算盘声混在一起,是另一种烟火气。
可益州不同,这里的繁华是长在土里的。
从岷江冲积出的千里沃野上自然而然地长出来。
不靠漕运,不靠皇权,靠的是天府之国的地力。
街边的铺子没有长安那种统一的朱漆门面,而是各式各样的木楼竹檐。
吊脚楼鳞次栉比,二楼的美人靠上晾着蜀锦蜀绣。
空气中弥漫着花椒和茱萸的辛香,混着新采的茶香和竹叶的清气,闻着便让人觉得饿。
沿街叫卖的小贩挑着担子,卖的是龙抄手、赖汤圆、担担面。
还有一碟碟码得整整齐齐的夫妻肺片,浇上红亮亮的辣油,看得人舌底生津。
李白在一家卖担担面的摊子前站住了脚,低头看了看碗里红油翻滚的汤底。
咽了口唾沫,回头对冯仁说:“先生,学生饿了。”
冯仁也饿了。
两人在摊子前坐下,各要了一碗担担面。
李白吃了一口便被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快辣出来了,却舍不得放下筷子。
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这蜀地的面,比长安的馎饦够劲多了。
王十三要是来了,怕是只能吃清汤的,他那肠胃受不住这个。”
冯仁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吃面。
吃完面,冯仁付了账,问摊主哪里能赁到清净些的宅子。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操着一口蜀地方言。
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他们,往西出少城,浣花溪边上有个村子叫百花村。
村里有几户人家把空着的院子赁给外地来的客商,价钱公道,地方也清净,就是离城远了些。
冯仁谢过摊主,牵着马往少城西门走去。
李白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回味方才那碗担担面的余辣。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走两步追上来,问:
“先生,咱们在成都住下来,总得有个名目吧?
总不能逢人就说您是贩布的、学生是游历的,蜀道都封了,谁信啊。”
冯仁白了他一眼:“你家不是在川蜀吗?”
李白讪讪地笑了笑:“先生……我家在锦州,这是益州。”
“那到锦州的时候咋不回家?”
李白被问得脚步一滞,脸上的讪笑僵了片刻,随即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学生……学生没脸回去。”
冯仁牵着马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没脸?你是把祖宅卖了还是把族谱烧了?”
“那倒没有。”
李白快走两步跟上来,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只是学生辞官的事,家里人还不知道。
学生离京的时候给家里去了封信,只说随圣驾巡幸东都,要在洛阳多待些时日。
如今信寄出去都两个多月了,学生在蜀道上晃悠了这么久,一直没再往家捎过信。
若突然回去,家父问起官当得如何,学生总不能说‘辞了’吧?
家父那脾气,怕是比先生的棍子还硬些。”
冯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怕你爹?”
“不是怕。”李白摘下肩头的桑叶,“是……学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家父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李家能出个光宗耀祖的官。
学生小时候读书,他亲自磨墨。
学生第一次去长安赶考,他把家里唯一一匹好马卖了给学生凑盘缠。
如今学生好不容易在礼部当了员外郎,他老人家在绵州逢人便说‘我儿在长安做官’。
那副得意劲儿,比他自己当了官还高兴。
若是让他知道学生辞了官,他怕是要把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全摔了。”
冯仁沉默了一瞬,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回绵州了?”
“也不是。”李白跟上来,“家中兄弟若是知道我辞官,怕是免不了他们的数落。”
诗仙也是人啊……冯仁拍拍他的肩:“过段日子去锦州。”
“可是家父……”
“没事,说是后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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