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太和殿。大朝会。
冬日的晨光从殿顶的藻井处漏下来,穿过垂挂的帷幔和攒动的乌纱帽,在殿中铺开一道道稀薄而疏淡的金色光柱。殿内比平时多了一层静默,像一池被厚冰封住了表面的深水,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一股暗流正沿着冰层的边缘缓慢地寻找出口。
谭弘毅站在朝班前列,深绯色的官袍在满殿青蓝中格外醒目。他手中攥着一道已经誊录好的折子,纸质厚实,边角压得平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等昭武帝先问话,而是直接出列,在御阶前三步处站定,将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一奏。
曹瑾接过折子,转身呈上御案。昭武帝打开折子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折面朝下搁在案角,目光落向殿中。
谭师,你来说。
谭弘毅直起身,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中传得很远,不高却字字分明:臣以为,大朝应派一支使团前往南洋。以商船为掩护,沿途考察马六甲、马尼拉、爪哇三处。一为探明西方三国在南海的军力部署和贸易布局;二为接触当地土着势力,寻找可结盟者;三为摸清三国之间的关系——是否真的如鹰眼所报,已达成某种联合。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左右两列朝臣。殿中没有立即响起附和声,也没有反对声。那些站在他周围的官员们的表情被晨光和官帽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不等的片段,像一排被翻到一半的书页,尚未全部展平。
终于,从朝班后排走出一人。那人五十出头,面庞清瘦,下颌蓄着一把短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官袍,品级不高,但站在那里时腰背挺直,像一根被反复擦拭过的旧标尺。
陛下。那人开口道,声音不紧不慢,臣以为,遣使南洋,劳师费饷,不如固守海防。大朝百年以来皆以内陆为本,海上之务向非朝廷所长。如今海防初固,宜守不宜进。若遣使远行,万一与西夷生隙,反为不美。
殿中安静了片刻。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目光。
谭弘毅在朝班中听着,没有打断对方。等他说完后,谭弘毅才微微侧身,声音依然不高,却比方才清晰了一度,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被极细的尖物从底面轻轻一点——
这位大人说的,是守。
他转回身看着御阶方向,没有看那位反对者,声音平稳地继续往下说:守,是要有本钱的。本钱是知道对方有多少船、多少炮、多少兵、多少人、多少心。大朝若连南洋海面上有多少条西夷的船都不知道——那海防再固,也不过是闭着眼睛守一座不知道敌人从哪边来的城池。
他停了一息,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铁锭,稳稳地沉到了底:闭目塞听,才是最大的危险。不去看,就不知道敌人在做什么。
殿中那阵细密的骚动平复了。那位反对者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谭弘毅的面色,最终没有出声。他退回了朝班中。
昭武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搁在御案边沿,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在殿顶的回音中清晰而短促。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反复权衡之后依然选择快速落子的果断:
谭师说得对。固守不错,但固守不等于闭眼。派使团南下。人选由谭师定。
谭弘毅躬身:臣领旨。
朝会散了之后,谭弘毅没有直接出宫,而是转道去了兵部值房东侧的一间偏院。那间屋子不大,窗纸泛黄,桌上摊着几卷海图和一本翻到卷边的航海志。一个年轻官员正坐在案前对着海图描线,手中的细毫笔停在一段海岸线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人二十五六岁,面皮微白,下巴干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他放下笔站起来时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在看清来人之后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躬身行礼:下官王世清,参见谭大人。
起来。谭弘毅走到案前,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幅摊开的海图——那是马六甲海峡的手绘局部图,海峡两岸的港口和礁石用细密的朱笔和墨线分别标注,水道走向清晰,每个拐弯处都写着当地潮汐变化的大致时段。
你画了多久?
王世清站直身:回大人,这幅图断断续续画了两个月。一部分是参照旧档,一部分是从去过南洋的老水手口中问出来的。
谭弘毅伸手在那幅图上抚过。指尖从马六甲海峡的入口处一路滑到出口,像在用自己的触觉核对一处早已在心中描过多遍的旧航道。他收回手,看向王世清,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枚被校准过的罗盘指针稳稳地停在了正确的方位上:
你会说几种话?
王世清没有犹豫,报出来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回大人。下官会说官话、闽南话、粤语。葡萄牙语能听能说,西班牙语能看懂文书,荷兰语正在学,目前只能读个大概。
谭弘毅看着他。窗外的冬光从泛黄的窗纸后面透进来,落在王世清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上,把那层旧棉布的经纬纹路照得一清二楚。那双眼睛不大,但亮,像两口被反复淘洗过的井,水面平静,底下可见泉眼正在均匀地翻涌。
陛下已经准了。明年三月出发。你带队。海图和翻译你都有了,缺的是船上的人。谭弘毅说,我让石柱从水师里挑二十个可靠的,都去过南洋,至少跑过两趟马六甲。你到时候只管带路、说话、看东西——船上的事他们管。
王世清站在案后,双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袖口,随即松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却没有犹豫:
大人。此行凶险。下官明白。
谭弘毅看着他。那双年轻的、沉定的眼睛在提到凶险时没有闪烁,也没有刻意硬撑出无畏。它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一盏被调到了正确高度的灯,既不因为周围太暗而显得过于刺眼,也不因为自己在暗处而显得怯弱。
谭弘毅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被反复称量过的旧砝码被搁回了它原本的位置上:
你若成功,功在千秋。
王世清没有接话,只是郑重地躬了一身。腰弯得深而稳,直起身时目光依然亮着。
谭弘毅转身走出了偏院。冬日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兵部值房的廊柱之间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