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天下财计(1 / 1)

接下来的半个月,户部衙门里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石柱每天向谭弘毅汇报进展。

“大人,山东的账查完了。除了朝廷核准的八万两减免,还有十二万两被地方截留,说是‘弥补历年亏空’。但历年的亏空账,他们拿不出来。”

“福建那边更狠。账面是八十万,实际收上来只有六十三万。那十七万,被布政使司衙门‘借’去修城墙了。但修城墙的账,也对不上。”

“湖广的账最乱。光是‘损耗’一项,去年就报了十五万两。但我们查了转运记录,实际损耗不到三万两。”

“还有宗室的俸禄。去年宗人府报上来的是四十七万两,但我们核对宗室名录,应该只有三十五万两。多出来的十二万两,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一条一条,触目惊心。

谭弘毅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但他没有发火,只是让石柱继续查。

又查了半个月,结果出来了。

一个月后,一份厚厚的《户部清查总册》摆在谭弘毅面前。

石柱站在一旁,声音疲惫但清晰:“大人,查完了。”

谭弘毅翻开总册。

第一页,是总账。

全国赋税,账面应收一千一百万两,实际入库六百二十万两。差额四百八十万两。

四百八十万两。

相当于全国半年的赋税收入。

再往下翻,是细目。

地方截留:一百六十万两。

转运损耗虚报:九十万两。

官员贪墨:七十万两。

宗室冒领:五十万两。

边镇虚报军费:八十万两。

其他:三十万两。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着一叠证据。账册、公文、供词、往来信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谭弘毅合上总册,沉默良久。

“大人,”石柱低声问,“这些账,怎么办?”

谭弘毅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户部衙门里,那些郎中、员外郎们正惴惴不安地等待。他们知道这位新尚书在查账,但不知道查到了什么程度。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谭弘毅眯起眼睛。

四百八十万两的亏空。

这是大昌朝积弊几十年的结果。

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

但至少,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石柱。”

“在。”

“把这些账,整理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折子。”谭弘毅转身,“我要呈给陛下。”

石柱一愣:“大人,这……”

“这什么?”谭弘毅看着他,“有问题吗?”

“没、没有。”石柱连忙道,“只是……这折子递上去,会得罪多少人?”

谭弘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石柱心里一凛。

“得罪人?”谭弘毅走到公案前,拿起那份总册,“石柱,咱们在北疆得罪过人吗?”

石柱想了想:“得罪过。”

“在东南得罪过人吗?”

“也得罪过。”

“那现在呢?”谭弘毅看着他,“咱们还活着吗?”

石柱一怔,然后笑了。

“活着。活得挺好。”

“那就对了。”谭弘毅放下总册,“得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为什么得罪。”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惴惴不安的官员。

“这些人,想整咱们,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左贤王的本事,有没有五峰船主的胆量。”

石柱重重点头:“明白了。”

……

户部的清查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当最后一份账册被核对完毕,谭弘毅终于对帝国财政的真相有了清晰的认知。结论比他预想的更糟:账面亏空四百八十万两,实际上的隐性问题,远不止这个数字。

但他没有急着上折子弹劾谁,也没有召集群僚训话。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户部的值房里,对着那堆账册,整整三天。

三天后,石柱送来一叠新纸——全是谭弘毅写废的草稿。

“大人,您这又是何苦?”石柱小心翼翼地把热茶放到案头,“查都查完了,该参的参,该办的办,不就行了?”

谭弘毅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清亮。

“参人容易,办事难。”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这些窟窿,就算把贪官全杀了,也填不上。得想办法,让国库真正有钱。”

石柱愣了愣:“大人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