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清梦愿安(3)(1 / 1)

之后几天江愿安都会在相同的时间提着食盒出现在办公室。

渐渐的, 诊所的人都习惯了江愿安的存在。

甚至在她来前,同事还会调侃祝清梦。

“哇祝医生,江愿安也太黏你了吧。”

“你们都谈了十年了吧, 不腻吗?”

十年。

从高中毕业到现在,这是第十年。

就连段晓丽都跑来和她道歉, 说那天的话都是她胡说八道, 没有想介入两人间的感情。

祝清梦并没有和别人提起过她和江愿安的事情,她们所讲的都是她们平时看见的。

江愿安不会在外人面前闹,而她也不会同别人说这些事情, 所以在同事看来两人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不累吗?”

祝清梦看着面前放好的食盒,抬眸问江愿安。

“不累啊, ”江愿安手上动作没停, 又道, “虽然不经常做,但手艺还是在的。”

祝清梦望着她, 明白她在装傻,总是喜欢忽略掉她的一些问题, 问东答西。

“这样纠缠, 不累吗?”祝清梦明着问她。

“那你呢, 这样推开我不累吗?”

江愿安话音刚落,身子僵了僵, 抬头果然就正撞上祝清梦的目光。

“我这语气好像不太对,”江愿安思索了几秒,走到她旁边,拉了拉她的小拇指, 小声说, “你明明就喜欢人家嘛!为什么要推开人家。”

江愿安声音本就很甜, 说这话时更是掐着声音在说,听得祝清梦一阵颤栗,先前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处。

她还是受不了江愿安撒娇,一撒娇什么都想答应她,即便是她故作模样。

“好好说话。”最后祝清梦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嘛。”江愿安并不听她这话,变本加厉了些,摇着她的手,持续撒娇。

“江愿安。”

“嗯呐。”

听见她认真叫她名字,江愿安才妥协。

她不应该将祝清梦逼得太紧。

“吃饭吃饭。”江愿安将碗筷递到她面前。

从一开始只是将食盒递给她,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每天带两份饭然后在她办公室和她一起吃。

美名其曰帮她试试菜难不难吃。

“我要是你,我会趁这个机会找个喜欢的人,好好谈场恋爱。”

“我不是找到了吗?你啊,我喜欢你。”江愿安一本正经地说着。

这些天已经习惯了被推开,江愿安对她的这些话已经免疫了。

“和你谈恋爱就是我想做的事情。”江愿安又认真说道。

“那是因为你只谈过这场恋爱,所以分不清习惯和喜欢,好好冷静一下不好吗?”

江愿安怔愣,半晌才说:“所以你拒绝我还有这个原因?认为我现在做的一切是因为离开你不习惯?”

“还是说,你认为你对我的感情也是,分不清习惯还是喜欢?”

祝清梦垂眸,不回应她的质问。

“在这段时间里,如果……”江愿安顿了顿,“你会和别人恋爱吗?”

祝清梦能够从她声音里听出颤音。

“会。”

祝清梦的这一个字击溃了江愿安所有的伪装,先前的故作开朗在这一刻崩溃。

江愿安咬唇,胡乱地揉了揉眼睛,说:“你说话好伤人。”

直到江愿安离开办公室,祝清梦才缓缓抬头。

桌上食盒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都是她以前最爱吃的。

祝清梦拆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今天的饭菜味道有些咸。

过了今天,你也许会想明白。

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开始新的恋爱。

十年而已。

往后你还会有很多个十年,和能够让你快乐的人一起,幸福快乐。

从那天之后,江愿安没再来过诊所。

偶尔路过接待室,祝清梦会多看两眼。

两人间彻底失去了联系。

周末,祝清梦接到了喻明夏的电话,问她在哪儿有东西想给她。

彼时祝清梦正在家,给喻明夏发了位置过去。

等到的却不是喻明夏,而是江愿安。

“跑路费。”江愿安左手提着纸袋,朝她摊着右手。

祝清梦皱眉,似乎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江愿安。

按照以前的脾气来说,江愿安肯定不愿意再理会她了。

“不介意我进去喝杯水吧?”江愿安收回手,弯唇。

说完话也不等她回应,直接从她胳膊下钻了进去。

“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啊?装修挺好看的,是我的审美诶。”江愿安将纸袋随手放在茶几上,出声道。

随意的语气和姿态仿佛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祝清梦没回答,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之前有说过想要买这边的房子。”江愿安盯着她笑,目光灼灼。

祝清梦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她。

“三天没见,你想不想我。”江愿安没接她手里的水杯,而是径直抱住她撒娇。

才三天吗。

祝清梦脑海中闪过疑问。

没有特意去记时间,只有一种过了很久很久的感觉。

江愿安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冷气。

祝清梦没有推开她,只是说了句:“喝水吧。”

江愿安依旧没松开手,在她怀里摇头:“等会喝嘛,我好想你,让我好好抱抱你。”

祝清梦有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日子。

她们还未曾分手,每回出差回来江愿安都会抱着她很久。

“江愿安,松开。”

江愿安摇头:“不要。”

过了一会儿,祝清梦突然浑身僵硬。

细小微弱的抽泣声传到她耳边。

祝清梦垂眸,扶着江愿安的肩推开她。

江愿安低着头,再也不复方才的喜悦,脸上全是泪水,神情委屈难过。

祝清梦僵滞。

江愿安又重新抱住她,力气比之前大了许多。

“我好想你。”

直到手上的那杯温水渐渐冷却,祝清梦也没想出来应该如何回应江愿安的话。

任由她抱着,任由她哭泣。

到最后,她才缓缓出声:“别哭了。”

这些天她刻意不去想江愿安。

那天她说的话很伤人,江愿安听了肯定很难过。

会伤心哭泣,说不定还是恼恨上她。

这些她都不敢去想。

江愿安抽泣了几声,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缓缓松开她,抬眸看了她一会儿。

祝清梦想去厨房再倒杯水,来不及动作,眼前的人突然吻上了她。

温热唇瓣,熟悉的呼吸,满脸泪痕的脸庞,紧闭的双眼,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怕被推开,眼睫轻颤着。

“啪——”

是玻璃杯破碎的声音。

更是祝清梦理智破碎的声音。

在接吻这一块,江愿安向来没有祝清梦有主动权,所有的亲密都是祝清梦在引导。

过了许久,江愿安才回过神来,咬了咬下唇,看向厨房。

方才祝清梦回吻她了。

她的吻焦灼而又热烈。

甚至刚刚还咬了她的肩。

江愿安抬手触了触自己肩膀的位置,身后抵着餐桌,如果不是祝清梦突然推开她……

“喝水。”

祝清梦冷冰冰地将重新倒好的温水递给她。

江愿安抿唇笑着,将那杯水一口喝完。

两人站立着,谁都没说话。

“不走吗?”祝清梦问。

“啊?”江愿安眨了眨眼睛,“不走,我要和你一起。”

祝清梦见状也没赶她,而是拿起扫帚将方才破碎的玻璃杯扫进垃圾桶。

“梦梦,”江愿安从背后抱住她,轻声说,“我们和好好不好。”

祝清梦只安静扫着地,对她的话恍若未闻。

“江愿安,你要知道有些事情是因为习惯。”

江愿安摇头否认:“我不是因为习惯才……”

“我说我,”祝清梦淡淡道,“刚刚回吻你是因为习惯,不忍心拒绝你也是因为习惯,明白吗?”

在听完她这话之后,江愿安感觉窗外天空都暗了不少。

“有习惯在也好啊,有习惯就会有喜欢在,就算只有一点。”

江愿安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了。”祝清梦不咸不淡地回应着。

“不要说气话嘛,”江愿安拉着她的手,小声撒娇,“梦梦,不要这样说话。”

这一刻她们好像位置互换了。

江愿安渐渐明白了当时祝清梦的感受。

因为她的气话和反话而疑虑,会去猜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明明她们刚刚才亲近过,祝清梦却能够说出这么狠心的话。

明明她刚刚还能从吻中感受到祝清梦的思念和爱意。

可这一刻都被她否认。

是残留的习惯,没有喜欢。

可偏偏这样的事情她做过。

祝清梦以前的心境是否也是像她这样。

一会天堂一会地狱。

“你走吧,找别人重新恋爱。”

“你在说气话在说反话对不对?”

江愿安仍旧不相信这样的话会从祝清梦口中说出。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找别人恋爱,我喜欢你啊,为什么一定要推开我。”

江愿安还是受不得委屈,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被亲吻时会开心地弯唇笑,委屈时也会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因为我们在一起不快乐,这个回答可以了吗?”祝清梦偏头,不想再看江愿安。

不想看她哭,不想听她撒娇。

江愿安愣愣地站在原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傻傻地重复着祝清梦的话:“不快乐吗?”

祝清梦并不想再听她说话,走到玄关处将门打开。

“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江愿安咬唇不愿离开。

祝清梦没回应她的话,而是说:“分手是要删掉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是吗?”

“我走就是了,”江愿安低声抽泣,声音微弱,“你别删。”

江愿安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被关闭的这扇门。

被喜欢的人拒绝在门外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就算是被讨厌也不是不能接受。

因为这样的自己,江愿安也讨厌。

江愿安低头打开又关闭手机,迟迟不敢点进祝清梦的对话框。

不敢去触碰她头像,害怕被删好友。

好友列表里云知发了很多消息给她。

一向受了点委屈就会哭诉个不停的江愿安却一改往常。

「和以前一样,不用担心。」

和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

也许是真到了快要失去的时候,江愿安不敢再像以前一样。

害怕真的被祝清梦讨厌。

甚至就连哭诉都没有资格。

种因得果,都是她的错。

祝清梦累了想离开她了,都很正常。

江愿安在家关了自己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没有去联系祝清梦,没有去联系任何人。

桌面上放着凌乱的纸张,上面写着的是这些年来,她说过的气话反话,那些让她不开心的事情。

她不爱沟通,不爱表达,生气了就任由自己的情绪发泄说些气话。

祝清梦都包容她。

不满意的地方她想到的首先不是去交流沟通解决,而是生气。

像个小孩子一样靠着耍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江愿安收到一条消息,是她爸爸发来的。

「你最近是有什么事儿吗?怎么不太开心?」

说来奇怪,她回家半个月,但和家人的交流甚少。

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要用手机来沟通。

江愿安回复:「没事儿啊,可能工作累到了。」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和爸爸说。」

客气得不像一家人。

江愿安也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从她慢慢长大起,她和爸爸的关系就开始变得生疏起来。

她不说他不问。

所有的关心只停留在表面。

餐桌上放着做好的早餐。

起初江愿安吃着觉得有些寡淡,后来渐渐的,江愿安怎么也咽不下去。

点亮的屏幕上是一段长长的消息。

来自她爸爸。

「这两晚总是听见你在哭,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安安,有些事情爸爸不知道怎么和你聊,从你妈妈去世后你就一直不大和我聊天,长大后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很多事情我不好再问,但是爸妈是爱你的,难过或者不开心你都可以和我说。」

爱这个字对江愿安来说很遥远。

记忆里,他们家都很传统,是说一个爱字都会觉得很肉麻的程度。

江愿安很少会直接向家人表达爱意,多数时候是通过物质。

就像上学时候,爸爸总是问她钱够不够,聊几句就会给她转钱。

但她们之间的通话永远不超过五分钟。

江愿安还记得小时候两人带她逛街总喜欢让她选,选小裙子选玩具。

但往往到最后选出来的东西都会被二次挑选。

两人会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合适,

让她选,却又不给她买,决定实际上都是他们在做。

江愿安能做的也只有生气,到后来也渐渐变得无所谓,不再做无效沟通。

其实江愿安知道,他们没错,选的东西都是最适合她的,做的决定也是对她来说最好的决定。

祝清梦也是,不管是管着她还是在她做完选择之后在做的决定,都是最有利于她的。

祝清梦也爱她。

但祝清梦的爱又不一样。

祝清梦会倾听她。

可是她不愿去沟通。

甚至连这些想法都从来没有和祝清梦说过。

没有不快乐。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她都很幸福。

她没有向祝清梦好好表达爱意,没有好好沟通。

江愿安又来到了祝清梦的住所。

进到电梯之后江愿安才开始退缩。

她要来干嘛?

告诉她那段时间她很快乐。

很爱她。

“叮——”

电梯打开,江愿安刚走了几步突然愣住。

祝清梦正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脸庞绯红无措地撩着头发。

说完话,祝清梦转身按密码锁。

“祝清梦。”

祝清梦身子顿了顿,转身看见她下意识张嘴。

江愿安并没有等到她的解释,只是站在她们面前望着那个女人,问她:“别告诉我,这么快你就谈恋爱了。”

祝清梦从来不会带人来家里,更不会离别人这么近。

祝清梦抿唇,身旁的女人倒是想说话。

祝清梦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不然呢?”

是了,还有祝清梦的从不解释。

“哦。”

好像也没有必要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

祝清梦没有骗过她。

——你会和别人恋爱吗?

——会。

她该知道的,祝清梦一向说到做到。

主动说分手说不会再回来。

会和别人恋爱。

“你要是带她进去,我们真的,再也不会和好了。”

祝清梦恍若听不见她的话,继续按着密码。

在机械语音提示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江愿安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祝医生?”女人叫了她一声,“需要我解释一下吗?”

祝清梦顿了顿,淡声道:“稍等。”

随后房门被关闭,女人愣愣地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

-

转眼一个月过去。

复查结果不错,身体恢复得很好,半个月前江愿安就已经开始重新工作,前两天刚从棉城回来。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大家已经脱下了身上厚重的冬装。

江愿安低头坐在路边长椅上。

路边树枝上发了芽。

今天有同事提议聚餐,江愿安正等坐在路边等人。

她手里捧着热奶茶。

即便天气已经回暖,但偶尔风吹过还是冷得瘆人。

江愿安看了眼远处,还未看见人影,抬手用手里的奶茶贴了贴脸颊,比先前暖和了不少。

她低头瞧见有只虫子,正在地上爬行。

闲得无聊,江愿安一边用奶茶贴着脸颊,一边又用脚尖阻挡着虫子的去路。

虫子看见眼前的庞然大物会绕道。

“真可爱。”江愿安嘟囔了声。

在说话时,江愿安隐约感觉到身旁有人来了,抬眸瞧了一眼,突然顿住了。

祝清梦看着眼前拿着奶茶贴着脸颊,眼神呆滞地看着她的江愿安。

很可爱。

“在等车吗?”祝清梦出声。

“我等同事。”江愿安回答。

“复工了?”

“嗯。”

两人一坐一立。

江愿安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祝清梦问什么,她答什么。

没有说多余的话。

两人安静了几秒。

祝清梦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了她身旁的位置。

江愿安往旁边移了移,让两人间空出位置。

“那天……”

祝清梦张唇。

江愿安低头看着脚边的虫子,只觉得眼前的虫子很笨,这么久了,还没有走出去。

江愿安抬眸望了眼远处,依旧没有同事的身影。

也没有听到祝清梦的下一句话。

两人安静地坐了会儿。

江愿安不知道祝清梦在想什么。

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同事的电话,让她在前面的路口等她,那里可以临时停车。

“我同事来了,我先走了啊。”江愿安起身,朝她笑了笑。

“江愿安。”祝清梦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江愿安疑惑地看着她。

祝清梦抿唇未语。

虽然很多话现在说已经不合时宜了,但江愿安觉得结尾不该停在那种情况下。

“其实没有不开心,这么多年,谢谢你。”

江愿安说得零散,但祝清梦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和她在一起的这些年并没有不开心。

是在回答一个多月前她的话。

“祝清梦,再见。”

江愿安浅笑着朝她晃了晃手里的奶茶,随后转身往路口的方向跑去。

祝清梦抬头看去。

披肩散发被风吹得零散,她缓步停下来整理了下头发。

头顶上编好的发上两颗成对草莓发夹在阳光的照耀下散着光芒。

那是记忆里见到漂亮发夹就会走不动路、总是编不好头发、发夹找不到配对的女孩。

是会闹会生气会撒娇却又总会有无数个理由的捣蛋鬼。

是让她一见钟情,让她爱了这么多年的江愿安。

如今在向她告别。

祝清梦意识到,经此一别,她们可能再难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