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留下(1 / 1)

又过了几日,宁珂让坤宁宫的首领太监云德去打听了一件事,硕塞的长女和顺公主,如今住在哪里、谁在照看。

云德跑了一趟十三衙门,回来禀报说公主暂住在其母妃处,但硕塞嫡福晋纳喇氏自丈夫去世后便一病不起,府里的事务全靠老管家和几个嬷嬷撑着。

宁珂听完,沉默了半晌,想起灵堂里那个跪在蒲团上、眼泪无声往下淌却不肯哭出声来的女孩子——六岁半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懂得不能在人前失态了。

腊月下旬,宁珂跟太后提了一件事。

“皇额娘,承泽亲王的遗孤,儿臣想着是否能让公主时常入宫走动走动。”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满,直接说要养在宫里未免越界了,只说走动,只说陪伴,以退为进,“南三所的蒙古孩子们过些日子便要走一批了,儿臣那儿空落落的,若有公主常来说说话,也是个伴。”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了然。

“你倒是有心了。”

宁珂垂下眼睛:“儿臣只是想着,公主这个年纪,正是该学着读书认字的时候。宫中几位先生学问好,请他们顺带教一教,也不算麻烦。”

太后捻着佛珠思量了片刻,最终点了头:“哀家准了。过了年,让公主每月逢五逢十入宫罢。你也替哀家多看着些。”

宁珂应了下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件事不大,对她来说有它自己的分量。比如硕塞——那是历史,是命运,是二十七岁英年早逝的定数,也可以说是清初所有沾有杀孽者的报应。他的女儿,一个注定未来会抚蒙的姑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必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偌大的王府。

能救一个救一个,能帮一点帮一点,从来都是如此。

过了几日,顺治又来了坤宁宫一趟。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卷画。

宁珂有些意外,顺治极少主动拿什么东西来给她看。她行了礼,顺治摆了摆手,把那卷画放在书案上,慢慢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

画面上奇峰耸立,飞瀑直下,山间云雾缭绕,苍松倒挂。笔法苍劲又不失秀润,墨色浓淡相宜,一看便知是高手之作。画幅的左下角题了一行小字,宁珂凑近看了看,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落款。

“霓庵。”

顺治站在画前,目光落在那些墨迹上,声音很轻:

“五哥的画。”

宁珂怔住了。

“朕也是前几日才从王府里找到的。”顺治说,指尖虚虚地划过画面上的山峰,“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朕从前只知道他能打仗、能管兵部,却不知道他还会画这个。”

宁珂低头看着那幅画。奇峰飞瀑,气象万千。一个在沙场上拼杀能有十年的人,放下刀之后,拿起笔来画的是山和水。

古人还是相当厉害的。

顺治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偏了西,照进屋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画卷了起来。

“这幅画,朕带走了,以后留给和顺或者博果铎。”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顺治走后,宁珂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她未见过硕塞。

以前知道的硕塞,不过是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皇太极第五子,顺治元年随多铎入关,管兵部事,议政王大臣,和硕承泽亲王。生于天聪二年,卒于顺治十一年。不过百余字,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这几日,从太后口中听到了十六岁便随军入关的少年将领,从皇帝口中听到了那个说‘臣在一天,兵部就在皇上手里一天’的兄长。她还看到了他画的山水——奇峰飞瀑,苍松倒挂。一个在沙场上拼杀了半辈子的人,放下刀之后拿起笔,画的是山和水。

那些在史书上被一笔带过的名字,原来也曾是活生生的人。说不定会笑,会累,会牵挂,会在出征前写信回家报平安,会在打完仗之后研墨铺纸,把战场上的血与火化作笔下的山川河流。

宁珂无法共情古代贵族,她感到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不是因为认识,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从未在宫中宴席上与他打过照面,所知道的硕塞,不过是旁人讲述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永远无法亲眼见到的人。

而是因为忽然发现,在自己熟知的那条历史长河里,有多少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走了。史官给他们留下寥寥几行字,后人便以为那就是他们的一生。可每个人的人生,都比纸上的文字厚重得多。

她低头看着书案上摊开的脉案。萨仁、巴特尔、其其格……这些孩子的名字将来也会出现在某份文书中,也许也会被后人用“某人,某部,某年进京种痘”这样几个字一笔带过。

那又怎样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硕塞死了,可日子还在过,清朝两百年后也必会亡,那么何苦纠结那么多,不如活好当下。

南三所的孩子们还在等她去看他们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朝堂上的烂摊子还要收拾,和顺公主和博果铎还要有人替他们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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