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议(1 / 1)

那天下午,宁珂还从吴良辅口中听说了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的事。

彼时她正在坤宁宫的书桌前看南三所递上来的脉案,墨迹还没干透。她看完最后一页,搁下笔,问了一句:“什么?你说前朝如何了?”

吴良辅站在门边,斟酌着措辞,把皇上让他说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讲了。

硕塞死后,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第一桩事便是兵部由谁署理。兵部掌全国武职选授、军籍戍卫,是六部中最要紧的衙门之一。硕塞生前以亲王之尊管兵部事,压得住场面。他一走,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便浮出了水面。

有人举了某位宗室,有人推了某位满洲大臣,各有各的算盘。顺治没有点头,坐在上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再议。”

吴良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眼神里带着几分肃穆的意味。

宁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顺治不是没有主意,他是在等。等那些跳出来争位置的人,把各自的底牌多亮几张出来。

硕塞之死,拆掉的不仅是一根梁柱,也是一面遮挡风雨的墙。墙倒了,风口上站着的那些人,便一个也藏不住了。

傍晚时,宁珂去了一趟南三所。

一路上积雪没过鞋面,甬道两边的红墙被白雪一衬,红得格外浓烈。宁珂踩着一地碎琼乱玉往南三所走,如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天还没全黑,但雪光映着暮色,看不真切脚下的路。

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了里头的声音。是孩子们在笑,夹杂着管事压着嗓门喊“轻点儿轻点儿别摔了”的吆喝声。宁珂站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

——这片笑声和上午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的唇枪舌剑,隔了不过半个时辰、一道宫墙。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看到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廊下堆雪人。雪人的鼻子用一根枯树枝插着,眼睛是两粒黑石子,歪歪扭扭地立在廊前,倒也有几分憨态可掬。萨仁蹲在雪人旁边,正往雪人脖子上系一条红布条,仔细一看,是前几天宁珂给她扎辫子的那根红头绳。

“你把它系这儿了?”宁珂蹲下来问。

萨仁仰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雪人也要过年啊。”然后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最喜欢的皇后娘娘来了,当即尖叫了一声扑向宁珂:“皇后娘娘你来啦!”

萨仁身边的嬷嬷手忙脚乱地想把萨仁从皇后娘娘怀中挖出来,却又怕冒犯了皇后娘娘的凤体,只能站边上干着急。

其他孩子听见萨仁的叫唤,都跑了出来,‘娘娘、娘娘’地喊着,像是一群春日的小雀儿。

宁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这是硕塞去世以来,她头一回真正笑出来。

管事带着小太监在院子里挂灯笼,虽然离过年还有半个月,但管事说先把气氛做起来,孩子们看着高兴。红灯笼在白雪的映照下格外亮眼,一盏一盏地点缀在廊下,把南三所的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宁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在雪地里你追我赶,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

回到坤宁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刚换下沾了雪的大氅,如月便进来通报:“娘娘,皇上的御辇往这边来了。”

宁珂愣了一下,自硕塞去世以来这十日,顺治一次也没有来过坤宁宫。她知道他忙——辍朝五日积压的政务、兵部的烂摊子、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的拉锯,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而且,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所以当顺治踏进坤宁宫的门时,宁珂看到他,心里还是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他瘦了一些,年轻的脸庞上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明黄色的龙袍穿在他身上,在灯火下依旧端正齐整,但宁珂注意到他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不是在打量屋子,那是他在调整自己的表情。

“皇上来了。”宁珂起身行礼。

顺治摆了摆手,没有往炕上坐,而是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脉案,墨迹还没干透,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半晌没有说话。

宁珂没有催他。她示意如月去沏一壶热茶来,自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顺治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硕塞……他是朕的五哥。”

宁珂没有接话。

“小时候朕在宫里,没人把朕当回事。六岁登基,人人都说‘皇上万岁’,可那会儿朕连自己穿衣都不会。多尔衮摄政那几年,朕在乾清宫里就是个摆设,早朝坐着听,散了朝回去念书,偶尔去一趟演武场,连弓都拉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

“朕的那些兄弟里头,豪格被多尔衮害死了,其余的……要么太小,要么跟朕不是一条心。唯有五哥,他是真心把朕当弟弟看的。顺治八年朕重新封他做亲王,让他管兵部、入议政,他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有——他只说了一句:‘皇上放心,臣在一天,兵部就在皇上手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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