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

平沙绿化的大门口围了一圈人。

王丽搀着陈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陈母穿着一件补了两个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灰。

她坐在那里，手攥着毛巾，低着头，不说话。

王丽站在旁边，嗓门拉到了最高。

“你们平沙绿化害死人了！”

“人没了，一天了，两天了，找不到就不管了？”

“老太太的儿子，两个孩子的爹，三十四岁，活生生埋在沙子里！”

“你们苏总呢？让他出来！”

门口的安保队员拦着，没让她往里闯。

赵虎接到消息从值班室跑过来，远远看见王丽那件红色外套，太阳穴跳了两下。

来了。

昨天就猜到这女人会来第二趟，没想到把陈母也带来了。

赵虎走到门口，压着嗓子跟安保队员说了两句。

“别动手，别推，让她们在外面待着。”

“我去通知苏总。”

赵虎转身往办公区跑。

王丽在后面继续喊。

“拦我？你们拦得住吗？”

“我告诉你们，今天苏平不出来把事情说清楚，我就在这里不走了！”

上班的工人从旁边经过，纷纷侧头看。

有人认出了陈母。

“那不是陈大勇的妈吗？”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

“听说是陈大勇的相好。”

议论声散开了，人越聚越多。

从十几个变成三十几个，又变成五六十个。

王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人越多越好，她的声音更大了。

“大勇在你们这干活，一天两百块，命都搭进去了！”

“你们这种黑心企业，拿钱买人命！”

“我要去县里告你们！”

陈母坐在台阶上，被王丽拽了一下袖子。

“妈，你哭啊。”

陈母的肩膀抖了抖，眼泪确实流下来了。

她不是装的，两天了，他也知道沙漠什么环境，应该是回不来了。

两行浊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灰布褂子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几个女工人开始红眼眶。

大家都是卖力气的人，陈大勇的事谁都听说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劳力，死了媳妇，拉扯两个娃，来扎草方格挣两百块一天。

结果人没了。

谁听了不揪心。

王丽瞟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心里有了底。

这么多人看着，苏平今天不出来说个数字，这事没完。

……

苏平在办公室里。

赵虎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平正盯着桌上的一份苗圃设备清单。

“苏总，门口那个王丽又来了。”

“这次把陈大勇的妈带来了。”

苏平把清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闹了？”

“闹了，嗓门老大，围了五六十个人。”

苏平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把这件事掰开了想。

王丽来闹，在他的预料之内。

昨天这女人走的时候撂了狠话，今天就把陈母搬出来了。

速度不慢。

但苏平在意的不是王丽。

王丽是个什么货色，他昨天就看透了。

苏平在意的是陈母。

陈母被带来，说明王丽在一夜之间说服了老太太。

一个丧偶独居的六十三岁农村老太太，被一个“情人”三言两语带到公司门口来闹。

这个过程本身就说明了陈母的处境。

孤立无援。

没有主见。

容易被人牵着走。

苏平心里盘了一圈。

陈母是陈大勇的直系亲属，五十万抚恤金他早就定好了，这笔钱迟早要给。

给谁？给陈母，给两个孩子。

但王丽横插一杠子，事情就复杂了。

如果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王丽谈赔偿，王丽就成了陈家的“代理人”。

钱经过王丽的手，能到陈母和两个孩子手里多少？

苏平不乐观。

这种人他见过，合作方出了事故，家属还没到，各种“代理人”先冒出来了。

远房亲戚、同村老乡、前女友、合伙人。

全是来分钱的。

真正需要钱的人，往往是最后一个拿到钱的。

苏平不能让这种事在平沙绿化发生。

五十万是给陈大勇的母亲和孩子的。

一分都不能落在王丽手里。

赵虎还站在门口等他的指令。

“去把赵静叫过来。”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苏平的脑子没停。

门口那帮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王丽要的就是这个势。

人一多，舆论就不可控。

工人们不懂法律关系，不懂抚恤金的发放流程。

他们只看到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台阶上哭，旁边一个女人替她喊冤。

画面太有杀伤力了。

苏平不怕闹。

他怕的是闹完之后，工人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平沙绿化不管工人死活。

名声不好。

赵静推门进来。

“苏总。”

苏平没废话。

“门口的情况你看到了？”

赵静点头：“王丽带着陈大勇的母亲来了。”

苏平往椅背上一靠。

“你出去，把两个人请进来。”

“到会客室，好好说。”

赵静愣了半拍：“请进来？”

苏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对，请进来。”

“在外面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工人们看着心里不踏实。”

“请进来关上门谈，先好话说着，外面就散了。”

赵静想了两秒，明白了。

门口那一幕，王丽要的是观众。

没了观众，她的戏就唱不下去。

“好的。”

赵静转身往外走。

苏平补了一句。

“态度要好，尤其是对陈母。”

“她是陈大勇的亲妈，不管后面怎么处理，面子上要给足。”

赵静应了声，这么大的事情让自己处理，谁重要不言而喻。

……

大门口。

王丽还在扯着嗓子喊。

围观的人已经超过一百了，镇上的闲散人员也来看热闹。

安保队员拦着人墙，额头上全是汗。

赵静从办公区快步走过来，穿过人群。

她走到王丽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你好，我是平沙绿化的赵总。”

“会客室已经准备好了，有茶有水，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王丽上下打量了赵静一眼。

年轻，瘦，戴着眼镜，说是赵总，但她知道平沙绿化只有一个总，苏总。

他只认苏总。

王丽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叉腰。

“不行。”

“你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