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该歇歇了(1 / 1)

就赵建国所知,上面对苏平很喜欢。

对苏平的评价,六个字——年轻,能干,纯粹。

年轻,说的是年龄。

能干,说的是成绩。

纯粹,说的是动机。

三个词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苏平是上面想树的典型。

不是那种写在材料里、挂在墙上的典型。

是能拿出去讲故事的典型。

省里的生态治理报告年年写,年年被上面打回来,说没有亮点,没有抓手。

今年不一样了。

平沙绿化往报告里一放,两千五百多人就业,三级政府联动。

这份材料递上去,省里的面子有了,市里的面子也有了。

苏平就是那个给所有人撑面子的人。

所以他赵建国才会亲自跑到乌拉镇来颁发荣誉。

所以市里才会追加拨款。

所以省林业厅才会特事特办批地。

不是他们大方,是苏平就是成绩发动机。

……

苏平致辞完毕,从话筒前退了半步。

陈启明接过话筒,开始走后续的流程。

下面是捐赠环节。

孙老板、刘老板几个人被安排在观礼区前排,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一个个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三道。

“感谢孙立明先生向乌拉镇捐赠太阳能路灯五十盏。”

“感谢刘国强先生向乌拉镇捐赠公共卫生设施五座。”

“感谢……”

陈启明站在话筒前,声音稳稳当当。

“乌拉镇的发展,离不开平沙绿化,也离不开社会上的各个企业。”

“希望乌拉镇上的企业越来越多。”

“也希望更多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参与到乌拉镇的建设当中。”

台下的孙立明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了,赶紧朝四周拱了拱手。

五十盏太阳能路灯。

买个在苏平面前露脸的机会,太值了。

刘国强坐在他旁边,鼓掌鼓得手心发红。

五座公共卫生设施,花了十二万。

之前他在鸿运饭店的包厢里签了那封联名信。

现在苏平势力越来越大,他坐在苏平的广场上拍手叫好。

人生的荒诞,莫过于此。

赵建国站在台侧,扫了一眼观礼区前排那几张脸。

孙立明,刘国强,还有另外三个当初跟着张总闹事的老板。

五个人,齐齐整整坐成一排。

半年前这帮人联名写信告到县政府,要求压苏平的工资标准,说苏平扰乱市场秩序。

带头的张总进去了。

剩下的五个,一个比一个乖。

这就是现实。

胳膊拧不过大腿,大腿拧不过趋势。

台下的乌拉镇居民可不管这些弯弯绕。

他们只看到了一件事,有钱人排着队给乌拉镇送东西。

“嚯,五十盏路灯。”

“以后晚上出门不用摸黑了。”

“还有公共厕所,五座,够气派。”

一个消息灵通的大嫂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

“我听说这几个老板,当初可是联名告过苏总的。”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家那口子听镇上的人说的。”

“那现在咋还跑来捐东西?”

大嫂撇了下嘴。

“还能咋,怕呗。”

“苏总现在是什么人物?县长亲自给颁奖的人物。”

“他们不赶紧过来抱大腿,等着被收拾?”

这话说得直白,但周围的人都笑了。

笑声里有几分看热闹的痛快。

苏大强把旱烟锅子从嘴里抽出来。

烟丝早灭了,他也没点。

女人那几句闲话飘进他耳朵里,他咂了咂嘴,转身就走。

没太多人注意到他离开。

广场上的热闹正浓,掌声和笑声搅在一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粘在了台上。

苏大强的脚步不急。

他沿着广场边上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面干干净净,路沿的红砖码得整齐。

两个月前他走这条路的时候,脚底下是黄土疙瘩,一脚深一脚浅,风一刮满嘴沙子。

苏大强走了五十多米,在路边一棵新栽的白杨树底下站住了。

树还矮,主干只有胳膊粗,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

他伸手摸了一把树干,手指上沾了点土。

“你小子命好,赶上了平娃子。”

苏大强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跟树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他靠在树边,把旱烟锅子重新塞进嘴里,这回真点着了。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扯散。

广场那边的动静还在传过来,隐隐约约能听见陈启明的声音在喊什么名字。

苏大强没回头。

种树?

全县第一,去学种树?

他在沙漠里种了一辈子,种出来什么了?

种出一屁股债,种出一脸皱纹,种出满嘴的沙子味。

苏平背着一个包就回来了,苏大强当时觉得天塌了。

他供了十几年的大学生,回来种树。

跟他有什么区别?

可后来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一桩接一桩,把苏大强所有的认知全部砸碎了。

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

几百个人变成一千多人。

一千多人变成两千五百多人。

板房变砖房,土路变油路,乌拉村变乌拉镇。

县长来了,市委来了,省里来了。

今天,石碑立起来了。

他儿子的名字刻在碑上,单独一行。

功绩可以说是立碑定论了。

商业街几十家铺面,因为他才开起来。

一条国道,因为他才修过来。

一个村子变成镇子,因为他才从地图上活过来。

苏大强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身高上的小,是格局上的小。

他一辈子窝在这片沙地里,想的最大的事情就是多攒点钱给苏平娶媳妇。

可苏平想的是什么?

是把整个乌拉沙漠种满树。

是让沙漠变绿洲。

是让脚底下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抬起头来。

苏大强把旱烟锅子塞进腰带里,抬起头看着远处。

鬼见愁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半面坡上绿油油的,跟他记忆里那个光秃秃的黄土坡完全对不上号。

“老子的时代过去了。”

苏大强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低。

没人听见。

他搓了搓手掌,手心全是老茧,现在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