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街役周四郎漫天抬价索要钱财(1 / 1)

馄饨生意红火了不过七八日,街上便换了一个新街役。

原先管码头这一段的是老邓头,此人虽也贪些小便宜,性子却不算难缠。

摊课交足,逢年过节送他一包吃食,平日里再留几分脸面,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街上原有一笔洒扫钱,五日一收,每摊三文。交过钱,街役便发一枚削成柳叶形的竹筹,摊贩收着为凭。

谁家菜筐摆出半尺,谁家炉灰没有及时扫净,老邓头嘴上虽要骂几句,却不真为难这些穷苦营生。

新来的这位却不同。

此人姓周,家中排行第四,街上人背地里都叫他周四郎。

他二十七八岁,身材不高,肩膀窄窄的,偏爱穿一件不甚合身的青皂短衫。

腰间挂着木牌与短棍,走路时两脚往外撇,木牌一下下拍着腿侧。

他脸上颧骨凸起,眼睛又细又长,笑起来时只剩两道缝。

只是那笑意只在嘴角,并不进眼睛,叫人看了总觉着心里发冷。

周四郎上任头一日,便从街东走到街西,挨摊挑起了毛病。

卖菜的筐子摆得太靠外,卖鱼的脏水流到街面,卖炊饼的炉烟太大,卖咸鱼的气味熏人。

这些事原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同样的错处落在不同人身上,便有不同的说法。

高老汉的卤肉案往外支了足足半尺,正挡着半边过道。

周四郎才拿短棍在案板上敲了一下,高老汉便满脸堆笑,拿油纸裹了两片卤肉塞进他手中。

“周差爷刚来这一段当差,往后还请多照应。”

周四郎掂了掂纸包,脸色缓和不少。

他将那两片卤肉塞进袖中,再往前走时,竟像没瞧见那支出来的木案一般。

姚婆子却没有这份好性子。

她听周四郎说自己摊上那几条咸鱼气味熏人,登时竖起两道花白眉毛。

“咸鱼没味儿还叫咸鱼?你娘腌咸菜也喷桂花露不成?”

周四郎见她年老嘴硬,倒没立刻争辩,只拿短棍敲了敲摊板。

“少废话,往后摊课照交,洒扫钱改作每日三文。”

姚婆子一听,险些把手里的鱼干摔到他脸上。

“什么每日三文?从前明明是五日一收!”

“如今规矩改了。”

“谁改的?”

“自然是上头改的。”

“可有文书?交了钱可有竹筹?”

周四郎脸色一沉:“你一个卖咸鱼的老婆子,也配看镇衙门里的文书?”

姚婆子叉着腰道:“我在这里摆了七八年,老邓头来收钱,还知道给一枚竹筹,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三文便要变作每日三文,钱进了哪只口袋,谁晓得?”

周四郎的眼睛眯得越发细了。

姚婆子张口又要骂,禾娘在旁瞧见,心里一急,连忙盛了碗馄饨过来。

她走得太快,滚热的骨汤在碗里轻轻一晃,险些泼到手背上。

禾娘赶忙放慢脚步,把碗端稳,笑着插进二人之间。

“周差爷新来这段街面当差,先吃碗热的暖暖身子,姚婆婆上了年纪,耳朵又不大好,一时没听明白新规矩,您慢慢同我们说。”

她声音乖巧,捧碗的指尖却被热气烫得发红。

周四郎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又落在那碗馄饨上。

青边粗瓷碗里卧着十只馄饨,薄薄的面皮浸在骨汤中,隐约透出一点肉馅的淡红。

几星翠绿葱花浮在汤面,旁边还有一撮切碎的腌菜。

热气一蒸,骨香、肉香与芝麻油香便暖融融地散开了。

“你便是陈禾娘?”

“是。”

“听说你这摊子近来生意最好。”

禾娘不敢一直看他,只把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木牌上,笑道:“不过仗着街坊们照顾,混口饭吃,哪里称得上好。”

周四郎接过馄饨,站在摊边便吃了起来。

馄饨皮薄,筷尖轻轻一夹便陷下去,咬开时,滚热肉汁顺着破口渗入汤中。

周四郎连吃几只,又端起碗,把汤也喝得见了底。

他把空碗往禾娘车板上一放,并没有摸钱的意思。

“味道还成,往后每日给我留一碗。”

禾娘心里立刻算了一遍。

一碗十只馄饨,面、肉、骨汤、葱姜与炭火,怎么也要三文多。

若日日白送,一个月便是百余文。

她脸上的笑没有变,只道:“周差爷几时来,我都给您现煮,刚出锅的才好吃。”

周四郎又拿短棍敲了敲她的车板。

“你这里有汤有水,比别处更费洒扫,往后每日交五文。”

“方才不是三文么?”

“旁人三文,你这里五文。”

“那竹筹……”

周四郎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也要查镇衙门的文书?”

禾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

周四郎哼了一声,转身往下一家去了。

待他走远,姚婆子一把甩开禾娘方才拽住她衣角的手。

“你拦我做什么?我若不把他祖宗三代都骂出来,他还真当这条街是他家的!”

禾娘把周四郎用过的碗单独放进水桶,低头擦去车板上的几滴汤渍。

她方才端碗时还不觉得,这会儿才发现两只手的手指都有些肿了。

“骂了又有什么用?他能少收一文么?”

“不能少,也不能叫他这样欺负!”

“今日骂痛快了,明日他隔三岔五掀您的摊子,说您的鱼和饼子不净,说您占了街面,婆婆还做不做生意?”

姚婆子胸口起伏几下,终究没有再嚷,只咬牙啐道:“就是个穿皂皮的泼皮。”

禾娘抬起头,望了望周四郎的背影。

那人已站在高老汉的摊前,一边拿竹签挑卤肉吃,一边同高老汉说笑。

高老汉的木案仍旧挡着半边路,周四郎却连看也不看。

“婆婆。”禾娘压低声音,“您能不能替我打听打听他?”

姚婆子斜她一眼:“怎么,想给人家做小?”

禾娘的脸“腾”地红了。

“您胡说什么!”

她到底才十三岁,骤然被人拿婚嫁之事取笑,连耳朵尖都红得几乎滴血。

姚婆子见她真恼了,这才想起眼前不过是个小姑娘,忙咳了一声,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成了,成了,婆婆嘴快,说错了话,你要打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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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课:北宋城市里沿街摆摊、流动固定摊贩,都要缴纳门摊课(门摊税),就是口语里的“摊课”,属于市井商贩必须缴纳的工商杂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