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以前你会先听完别人说话,再隔两拍才回答,像是在做一道审核程序,确认信息已经被完整接收、已经被存放好、然后才开始准备回答。现在你回答的时间比之前提前了,像是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回复,数据刚走到接收端,回传就已经启动了,中间那道审核流程缩短了很多。”沙希说着侧过身来,退着走了两步,面对着他的方向,她的鞋跟在路面上依次落下又抬起。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正在读取一段预期数据的专注,像是在等一段已知结果的信息被正式输出,“你今天问‘你想去哪’的时候,那个语气已经不需要等确认了——你已经提前接收了,然后就放出去了。中间没有那道审核延迟。”
“这样不好?”
“不是不好。”沙希重新转回去,恢复了并排走的姿势,她的手指在裙摆侧面轻轻捻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那一段布料上做了一次快速的标记,“是——比以前好接近了。以前你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板,能看见你,能听见你,但总觉得中间有一层东西挡着。现在那层塑料板好像被撤掉了,我们之间的间距没有变,但连接方式变了。”
明旭没有立刻回答。他侧头看了一会儿河面上正在移动的光影——水面被风揉成一整片持续的褶痕,阳光在每一条折痕的边缘断裂成细碎的白点,然后又在下一个弯道重新汇合,像是正在不断地完成拆分与重组。“可能是因为最近有些事情想通了。”
“比如?”沙希的步子自然地放慢了一些,她的视线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从额头顺着鼻梁滑到下巴,像是在读取一段文字的行间距有没有发生变化,从段落到段落之间有没有被加入新的留白。
“比如有些事情不用一个人处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河水的反光在他的眼角形成一道极短的亮线。他嘴角带着一个被日光晒暖了的微笑,那是一个他在阅读某段旧记录时才会有的、近乎习惯性的弧度,像是正在完成一件已经被放置了很久的事件的最后一步确认,“也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放在本子上记着。以前什么都记,记完了就放在本子里收着,觉得记下来就等于处理完了,放在本子里就等于已经归档了,归档了就不需要再想了。现在发现有些东西记着不如放着。放着不是忘记,是允许它不需要被时刻确认。”
沙希看了他片刻,她的目光沿着一条平稳的路线扫过他的肩膀和侧脸,从肩膀到下巴,再到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然后她的嘴角弯成了一个月牙的弧度,眼睛亮了一下:“队长,你变了。”
“变好了?”明旭回过头来看她,他的眉尾微微上扬了一下。
“变好了。”沙希点了点头,她的笑容带着一种被阳光晒暖的厚度,像是正在完成一项已经确认过的工序最后的标记。她走回他旁边,步伐重新与他保持着平行,裙摆随着她的移动在膝盖附近轻轻拂动着。
他们在河堤边缘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浅淡的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味。沙希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廓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某道信号完成传输,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刚刚完成初步标记的确定:“对了,下周幼稚园有暑假前的家长会,你会去吗?”
“去。”明旭说。他的回答很干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已经预先准备好了答案,不需要重新调取数据,直接从缓存区提取了,“你去吗?”
“我也去。今年的家长会跟以前不一样,老师说家长会结束后有一个分享环节,每个人要讲一个暑假计划。不是规定每个人都要讲,但老师说欢迎自愿分享。”沙希说着,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着水面的光影来标记一段未被定的时间表。
“你计划好了?”
“还没想好。”沙希笑着摇了摇头,她的发梢在动作中轻轻晃了一下,“我还在想要讲什么。你呢,你想好讲什么了?”
“我准备讲暑假去海边的事情。如果到时候去的话就讲海边。如果没去的话就换一个。”明旭说着,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河面上,像是正在为一段尚未发生的行程预留一个标记位置,先标记再填充。
“那如果没去海边呢?”
“那就讲在河边吃刨冰的事情。”
沙希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整张脸像是被河面上反射的阳光点亮了一瞬,从一处微小变化开始,逐渐扩展成一段可以被完整读取的状态。她的笑声很轻,像是正在用一段简短的信号为某段正被确认的关系线做标记:“你这是在临时现编?因为不知道去不去海边,所以先拿刨冰当备选。”
“不算现编。”明旭说,他的笑容带着一种被看穿后依然选择继续完成手头工序的从容,像是他知道自己会被看穿,但被看穿并不影响他继续推进原来的路径,“如果在河边吃刨冰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那就不算现编。计划形成之前发生的事情,先发生了,再记录,不算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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