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天空蓝得透亮,像是被人用一大块干净的布仔细擦过一遍,连一丝多余的云彩都没留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街道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像有人把一整袋亮片撒在了路面上,每一个光斑都在微微晃动,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随着风吹动树叶而不断地重新排列。沙希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短袖连衣裙,领口有一圈极细的白色蕾丝边,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两指的位置,走路的时候布料会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过膝盖上方。她站在野原家院门外面,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轻轻交握着,微微踮着脚,目光落在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信号。
明旭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深色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整齐,左右两边的长度一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沙希,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像是正在读取一段已经接收过的数据,确认它的完整性和一致性,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沙希笑着说,她弯起眼睛的时候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是被光裁出的细小线条。然后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他空着的手看向他没有夹任何东西的腰侧,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从从容变成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你今天没带素描本?”
“今天不带。”明旭推上院门,门锁轻轻咔嗒一声合上了。他走到她旁边,他的肩膀自然地侧向她那边,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并排走的时候先完成位置调整,再开始移动,“你想去哪?”
“河边吧。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刨冰店,招牌上写的是‘昭和风’,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去看看?”沙希说着已经侧过身,朝街道的方向迈了一步,步伐轻快,带着一种已经选定了方向就不再犹豫的确定。
“行。”
他们沿着街道往河边方向走去。早上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光带,像是正在用一段尚未完成的代码绘制一幅还在不断更新的地图。明暗之间的交界处并不锐利,而是被光线和阴影互相渗透形成了柔和的过渡。沙希走在明旭旁边,她的步伐比他的略快一些,但她会每隔几步就调整一下速度,等他的脚步跟上来,然后再继续,像是在不断校对自己与一段参照坐标之间的距离。
她注意到他没有走在她前面或者后面,他的位置跟她之间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不远到让对话需要提高音量,不近到会让步伐互相干扰。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它们并排着,在树影和光斑之间交替移动,像是正在使用同一段路径,在明暗交替中保持着各自的形状,直到在一段连续的亮光处交汇,然后又分开了,像两条短暂重合的线。
“你最近——”沙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在阳光下微微弯起的弧度,像是已经提前知道结果但还想再确认一遍那样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读取一段文字的收尾处是否有被修正过的痕迹,“——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明旭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视线从前方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侧过头来的角度刚好能与她对视:“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走路的时候会看着地面。走三步看一步地面,像是在检查路面的平稳程度,有没有不平整的地方,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画两笔——看到一块有趣的石头的纹理、一道倾斜的电线杆投影、一片被风吹成某个形状的落叶,都会停下来,站在路边就开始画。今天你走过来的时候,一路上一次都没有低头看地面,就看着前面或者旁边,视线一直放在跟水平线差不多高的位置。”
沙希的视线从他的肩膀落向他的手腕,停顿了一下,“而且你今天出门没有带素描本。以前你出门就算不带别的,素描本是一定会带的,不管去哪都带,连去超市都不肯放下,就夹在腋下,那个本子都快跟你长在一起了。有一次去商场,你站在电梯口就开始画,画了整整五分钟,画的是电梯按钮的布局和面板的材质反光。我妈还说‘那个小孩在画电梯的按钮布局’,她当时还以为你在做什么工程设计。”
明旭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手指在身侧自然垂着,没有夹着任何东西,指尖微微向内收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被看穿后并不打算否认的放松。那是一个完整的微笑,没有犹豫,没有推迟,像是已经在合适的窗口期等待过一段时间了:“以前确实一直带着。”
“那今天怎么不带了?”
“今天不需要画东西。”明旭说。他的语气是平的,但他侧过头来看她的时候,眼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层很薄的光泽,像是正在读取一段已经被完整确认的信息,确认它已经被妥善地存放了,所有字段都已对齐,不需要再做修正了。
沙希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才移开,像是在那一段信息上加了一个已完成的时间戳。她的脚步在河堤入口处停了下来,面前是一段沿着河岸延伸的小路,两侧种着樱花树和低矮的灌木,树枝在路面上方交错形成一段不连续的拱廊,像是正在为通行提供一段间断的遮挡。路的尽头能看到一家挂着深蓝色布帘的小店,布帘上写着“冰”字的白色字体,字的笔画是手写的,边缘带着不均匀的墨色。布帘在风里微微晃动着,边缘被阳光照透了一部分,呈现出半透明的浅蓝色,像是正在被光照缓慢地拆解。
“在那。”沙希指了指那家店的方向。她迈上河堤的时候裙摆被风带着微微翻起,裙摆的布料在她膝盖上方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位。她用手按了一下裙摆侧边,动作很轻,像是已经习惯了在风来时做这个动作,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然后她侧过头来看他,“对了,你最近好像说话的频率也比以前高了。以前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你在听,偶尔点一下头,有时候点完头还会隔一两拍才接话。今天是你先开口问我去哪的。”
“有吗?”明旭的眉尾微微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