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锦给出的答案再次安抚了巫医的疑心。
她的回答看似很简单,但实则却是经过精心筛选的。
她早就想过巫医早晚有一天会问她这种问题,而她也想过好几种答案。
比如她想过说因为这里是她家,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村里人都是她的亲人,所以她自然要给这里的人看病啊。
但后来经过略微思索后,这个答案便被她删过了。
这里的女娃儿从小就全都不受村里人的待见,更是从未有过女娃儿在村里过过一天好日子。
所以,没有女娃儿会把这里当家,更不会有女娃儿把村里人当成自己亲人。
更何况她娘还是宁死不医村里任何人的二婆姨,所以这条答案的可信度十分低。
思来想去,最后什锦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没什么脑子、认准一个人便甘愿为其肝脑涂地的孺慕角色。
她演的真。
巫医让她做的事无论多危险,她都会去做。
对巫医不够尊敬的人不论给她多少好处,她都不会帮。
而且她一手熬药的本事也当真是缓解了巫医腿疼了数十年的顽疾。
她也更是在一次意外中,拼死救回了巫医的命。
如此,她的人设便立的更稳了。
巫医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好,甚至在外人看来,都觉得巫医已经将什锦视作了亲孙女。
只是,只有什锦自己知道,在这个村子里,即便是亲孙女,地位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巫医依旧对她猜忌。
就比如巫医从不带她去处理尸体。
每到一个村子,她都被责令等在落脚处,直到巫医处理完尸体回来。
也比如,巫医从不带她离开村子以外的地方。
一转眼,什锦已经跟随在巫医身边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来她发现了一件怪事,这里似乎只有冬天。
她指的是,村子里。
因为有一次巫医出山进城回来的时候,什锦发现他的行囊中掺杂着一柄摇扇。
而这种纳凉用的东西,在一向冰天雪地的村子里是完全用不到的。
什锦假装好奇地追问巫医摇扇的来处。
巫医喝了酒说漏了嘴,说是城里的夏天太热,得扇扇风晚上才能睡得着。
那是什锦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并不只有冬天。
什锦原本还想追问更多关于夏天的事。
但却被巫医误以为她是在好奇村外的生活,于是便责罚了她一顿。
那次责罚,什锦身上多出了两个旱烟烟头戳出的深深的圆形烫伤。
什锦隐忍着疼痛,默默不语,逆来顺受的样子令巫医十分满意。
他原本还想着多烫什锦几下子来着。
但忽然就被满足了自己变态的威望感,干脆就继续找人喝酒去了。
巫医其实并不常喝酒。
但不知道为何,这次从城里回来后,却异常兴奋,感觉似乎是外出时遇见了大好事儿。
不久之后,十万大山里便传出了巫医的喜讯,说是巫医有后了。
老来得子,儿子他娘还是个地地道道城里的娘们儿。
只不过孩子生来体弱。
听说好像是需得住在医院的保温箱里才能活,暂时不方便带回来。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黑皮的耳朵里。
黑皮等了这许久,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当下也不管路途遥远不遥远,立马就快马加鞭寻到了巫医处,在他面前拍下一张百元大钞,要求买回什锦!
但,巫医不同意。
兴许自己身边这个丫头片子原先只值半斤退烧药。
但现在,她所能为巫医带来的便利,可远不止金钱这么简单。
黑皮见百元大钞意已经满足不了巫医的胃口了,便狠了狠心,咬了咬牙,又加了两张。
三百块钱,这足够买下小半整个村子的便宜女人了!
但什锦现在算女人吗?
她容貌尽毁,即便是村里最穷的老光棍,也是不愿意多看她一眼的。
最终黑皮还是没能买回什锦。
见巫医这里说不通,他便转头去同什锦打起了感情牌。
但说是感情,其实也是威胁。
黑皮以二婆姨的性命为要挟,明里暗里逼着什锦跟他走。
这是第一次,什锦在这十万大山里终于觉得自己是个独立的个体了。
但十万大山里的女人哪有独立一说,她们全都是被明码标价了的物件儿。
因此什锦的意愿根本做不得数。
就像当年她没办法选择不跟巫医走一样,如今她也没办法选择离开巫医。
最终,见自己没法买断什锦的所有权,黑皮只得退而求其次。
还是那三张百元大钞,但却只从巫医手里借得了什锦七天的时间。
为了自己传宗接代的大业,黑皮虽一万个不情愿,但却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后,黑皮气的当场就狠狠抡了什锦好几个巴掌!
对于黑皮的愤怒,什锦一如既往逆来顺受着,并不准备反抗。
但谁知一改以往的,巫医却冷着脸直接制止了黑皮的继续施暴。
他一边揣好钱,一边严肃地警告黑皮,说无论怎么说,什锦现在是他巫医的人。
他愿意将人借给黑皮七天,是给黑皮面子!
不过黑皮可千万要当心,莫要伤了这丫头片子一分一毫!
不然,他可就不客气了!
一向在村子里地位不低的黑皮得了警告,心中十分不爽。
特别是巫医警告他的时候,还是当着什锦这个赔钱货的面。
被落了脸面的黑皮心中十分气愤,但却也仍没敢拂了巫医的意思。
因此,他只能强压下心中所有的怒意。
再三陪着笑脸承诺巫医,他自当谨记,七日后定会还巫医一个如今日般 一模一样的什锦。
拜别巫医回村的路上,黑皮大骂什锦。
他道你个死丫头片子,早先为什么不说你的药方这么管用?害得老子瞎了三百块钱财才只能借你七天!
怕信不信老子回头把你卖给全村的男人享受!
然而,黑皮骂着骂着,却不自觉地住了声,只因就凭什锦现在这张脸……
啧啧。
果然天生是个赔钱货!
再次见到二婆姨的时候,她竟比之前还要瘦骨嶙峋。
此时的她正衣着单薄、光着腿跪在雪地里喂鸡。
黑皮推门回来的时候,她正美滋滋地掏出一把鸡粪往嘴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