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深秋,是重庆人刻进骨头里的冷。
雾不是雾,是浸了江寒的棉絮,从朝天门的江面上漫上来,裹着山壁上的青苔、吊脚楼的黑瓦,把整座山城泡在化不开的湿冷里。
风钻过领口的时候,带着嘉陵江与长江交汇的腥气,也带着南岸兵工厂日夜不停的硝烟味,混着街头巷尾飘来的炒米糖香,最后都沉进了城中心那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里。
朱漆大门常年虚掩,只有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卫兵守在门侧,枪上的刺刀蒙着一层薄霜。
这里是第七战区司令长官的官邸,也是整个陪都重庆,最安静也最沉重的地方之一。
天刚蒙蒙亮,屋里的油灯就亮了。
刘湘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军大衣,肩头的三颗将星早就被反复摩挲得失了光泽,像他这个人一样,在这陪都的中枢里,沉默得像一块江边的礁石。
他手里捏着一页刚译好的电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指腹上的老茧蹭过纸面,把“第十一军”“鄂西”“石牌”这几个字,磨得发毛。
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角老黄桷树的落叶打旋,他猛地俯下身,肩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震得整把藤椅都在轻轻发颤。
守在门口的副官听见动静,连忙端着瓷杯快步进来,刚要伸手去扶,就看见长官抬起另一只手,用一方洗得发灰的白绢按在唇上。
咳声渐渐平息的时候,那方素白的绢帕上,已经洇开了几点刺目的暗红,像深秋里提前开败的山茶花。
“长官,喝口温水润润。”副官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眶有点发涩。这三年来,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从民国二十七年冬天,长官带着一身病体从汉口抱病回渝,这肺病就像附骨之疽,跟着他熬过了淞沪的血、徐州的火,熬过了浙赣线上的日日夜夜,如今又跟着他,困在这重庆的雾里。
刘湘摆了摆手,没有接杯子。他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脚步有点虚,却依旧挺得笔直,像川鄂交界那些永远不会倒的山。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顺着长江的水道,从重庆城的标记,一路向东划过去。
涪陵、万县、夔门……最后停在鄂西那处小小的、用红笔圈了又圈的地名上——石牌。
“石牌啊……”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咳后的沙哑,像在对着地图说话,又像在对着千里之外的江水说话。
他太清楚这个地方的分量了。
夔门是天下雄关,而石牌,就是夔门的门闩。
这地方临江而立,两岸是刀削一样的峭壁,长江到了这里,江面骤然收窄,最窄的地方不过百米,日军的战舰再凶,到了这里也只能排成一字长蛇,根本展不开阵型。
可反过来讲,一旦石牌丢了,这道天险就等于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门,日军的炮舰可以顺着江水一路往上,过夔门,出三峡,三天就能开到重庆城下。
到那时候,陪都就不是躲在雾里的安全窝了,是日本人炮口底下的活靶子。
“日本人这是……要掀我们的锅啊。”刘湘喃喃地说,指尖在“石牌”两个字上,重重按了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战区参谋处的张参谋,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敌情简报,军靴踩过青石板,声音在清晨的雾里格外清晰。
他刚从军令部的情报处赶过来,棉帽的帽檐上还沾着雾水,进门看见长官站在地图前,连忙立正敬礼,声音压得发紧:
“长官,最新的敌情。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横山勇,从宜昌、沙市一带,集结了第三、第十三、第三十九师团,还有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加上江面的第三舰队炮舰二十余艘、汽艇上百只,目标很明确——就是鄂西,就是石牌。”
他把一叠电报摊在桌上,最上面那页,是军令部凌晨刚发的急件,墨迹还带着点潮气:“敌寇意图,打通长江上游航线,攻取石牌要塞,继而溯江西犯,进逼陪都。”
刘湘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电文,从日军的兵力部署,到重炮阵地的位置,再到江面舰艇的调动,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往他心上钉。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些出川的川军子弟,刚从浙赣会战的战场上撤下来。
第二十九集团军,第四十四军,都是跟着他从四川走出去的老部队。
淞沪会战的时候,他们穿着草鞋,背着老套筒,在上海的泥水里泡了整整三个月,一个师上去,下来的时候连一个团都凑不齐;
徐州会战,他们在滕县死战,王铭章师长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全师官兵没有一个人后退;
后来的武汉会战、南昌会战、浙赣会战,哪里的防线要塌,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世人都叫他们“杂牌”,说川军装备差,说川军纪律乱,说他们是来战场混饭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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