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将整片乡野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田埂上的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炊烟从零星的农舍屋顶袅袅升起。这条通往城郊的小路平日里少有人迹,此刻更是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道场的院落里,玄一郎送走了最后一个学徒。
说是学徒,其实不过是附近农家送来“托管”的半大孩子——父母忙于生计,无力照看,便花几个小钱把孩子送到这间濒临倒闭的道场,既能学点东西,又有人管着不出去惹事。玄一郎的父亲在世时,这种事是不肯接的。但如今……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孩子里,真正愿意学剑的,一个都没有。
他转身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乡间小路上,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子,正朝着道场的方向走来。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玄一郎脚边。她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身在落日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光。
玄一郎微微一怔。这个时间,这种地方,很少会有陌生人出现。
——
昨夜回到住处后,克洛琳德将那份讨债委托反复读了许多遍。
不动玄一郎,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个少年今年刚满十七岁,独自一人支撑着父亲留下的道场。道场破旧,收入微薄,学徒寥寥。
他本人倒是有些剑术底子,但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换作以往,克洛琳德是很难说服自己接下这种委托的。
一个孤苦的少年,被死掉的烂赌鬼父亲连累不得不还一笔巨债,那套“父债子偿”的冷酷规则与她内心的“公平正义”根本无法兼容。
可这一次,不同。
不知为何,只要她一闭上眼,那个念头就会从心底冒出来,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父亲死了,儿子偿还,理所应当。
你是讨债人,这是你的工作。接了委托,就该贯彻到底。
那个少年再可怜,也改变不了他父亲是个烂赌鬼的事实。
公平正义那是司法的事,而现实生活从不公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她越是想要抛掉这些念头,这些念头却在内心叫的越来越响亮,将她那点残存的怜悯一点点碾碎、吞噬。
然后她出发了。
此刻,克洛琳德站在这里,看着那间破败的道场,看着那个正准备关门的少年。
夕阳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消瘦,但脊背挺直。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送别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克洛琳德迈开脚步,朝他走去。
玄一郎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高挑,冷峻,五官深邃,是位年长的女性,样貌明显不是稻妻人——应该是从离岛那边过来的异乡人。
离岛,他知道那个地方。
锁国令后被驱赶的外国人聚集地,龙蛇混杂,三教九流。
城里的稻妻人大多都看不起那些异乡人,但玄一郎没有这个习惯。
父亲生前教过他,看人只看本心,不看户籍。
待到对方走近,他微微欠身,礼貌地问道:
“这位姐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克洛琳德没有回应他的问候。
她直接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递到他面前。
“不动玄一郎?”她的声音很冷,像冬日结冰的河面。
玄一郎愣了一下,接过文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查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扫过。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他的父亲生前因为赌博而欠下了一笔巨款,现在连本带利要归还的话,需要五千万摩拉!
玄一郎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您是不是搞错人了?”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克洛琳德的语气不容置疑,“父债子偿,现在还钱。”
“等等,等等...”玄一郎的声音微微拔高,打断道,他又看了一眼文书,确认道“这上面说的是……我父亲因为赌钱而借的贷?”
“怎么,有什么疑问吗?”
“当然有!”玄一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老爹生前从来没赌过钱!更何况是五千万摩拉的借款,这种数目的金额,怎么可能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我只是个讨债人,不是来跟你掰扯这种事的。现在债主要求还钱。”
“你是听不懂吗?那可是五千万摩拉!我怎么可能拿的出来!”
克洛琳德没有回应,目光越过少年,落在他身后那间破旧的道场上,“既然拿不出来钱,就拿东西抵。这间道场,应该值这个数。地契,交给我。”
玄一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挡在了门口。
“我不会把地契交给任何人。”他坚定地说道,“这是老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说的这笔债务,我完全不知情,也无法确认其真实性。在没有查清之前,我不会认,更不会给你们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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