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沉寂千年的历史被从地脉深处强行唤醒,当躁动不安的「生」之力予以了这段凝固记忆扭曲的“赐福”,当大蛇重获新生——
冰冷、硕大、如同深潭寒月般的蛇瞳,在重新覆盖上血肉与鳞片的眼眶中,缓缓睁开。
瞳孔微微收缩,适应着光线,映照出的是千年之后的世界:铅灰色的天,翻涌着暗红血沫的海,苍白的骨山正被鲜红的肉浪包裹,还有……远处绝壁上那些渺小如蚁、正在争斗的身影。
提瓦特的学术界曾有过一种观点:除却被天空岛认可的七位执政之外,魔神本身并无绝对的善恶之分。祂们是强大元素与法则的化身,其行为逻辑往往基于自身的理念、眷顾与契约。
大蛇奥罗巴斯,作为曾经活跃于稻妻这片土地上的古老魔神之一,绝非民间传说中那般只知肆虐与吞噬的疯狂野兽。
在祂漫长的生命与统治海只岛的岁月里,智慧与深思曾与力量同在。
此刻,这双刚刚重见天日的蛇瞳中,先是掠过一丝新生的茫然,随即便被更深的诧异所取代。
在祂千年之前的认知里,人类——这种渺小却充满可能性的生灵——见到自己时的反应无非两种:要么怀着虔诚与敬畏跪地叩拜;要么在无边的恐惧中尖叫逃窜。
前者是祂曾经护佑的海只民,后者则是从其他土地上来的普通人类。
然而,此刻站在祂那如山岳般巨大的头颅正前方,那块最高耸骸骨平台上的身影,却平静得异常。
那身影裹在一袭宽大的、看不出材质的深色袍子里,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几缕长长的发丝从帽檐下逸出,随风轻扬。
面对刚刚苏醒、威压足以让寻常生灵心智崩溃的魔神,此人只是静静地站立着,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在等待。
“汝……是何人?”
一个浑厚、低沉、仿佛带着海渊回响的男性声音,直接在那兜帽身影的心底深处响起。
“见到吾身,为何不惧?”
袍袖微微动了动,一个清晰、平静、属于人类女性的声音响起,透过空气,传入风中,也仿佛被某种力量引导着,让庞大的魔神能够“听”见:
“只是一个……刚巧攀上这座山巅,又带着疑问的登山客罢了。”
登山客?
奥罗巴斯那巨大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这个动作带动了脖颈处新生的、还覆盖着粘稠组织液的肌肉与鳞片,发出一阵湿滑的摩擦声。
血肉仍在祂的骨骼上疯狂滋生、蔓延,填补着千年的空缺,重塑着完整的形体。力量在回归,一种充满生机却又不祥的力量。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感觉,正沿着祂重新获得知觉的庞大身躯,如同亿万只细小的虫蚁,顺着新生的神经与血脉,一路向上攀爬,最终汇聚到祂刚刚苏醒的意识深处。
那是……低语。
无数破碎、混乱、充满了疯狂与亵渎意味的低语。
它们并非源自祂自身千年前的记忆,而是混杂在那些赋予祂新生的血肉之中,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肉的蠕动,不断增强。
“唔……”
大蛇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
新生的喜悦还未升起,便被这灵魂层面的污染与撕扯所取代。
那女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中似乎带着一丝了然:“很痛苦吧?被以这种扭曲而仓促的方式,强行从历史的坟墓里拉拽回来,塞进这具由‘生’之残渣催生出的躯壳。”
“此间……为何地?”奥罗巴斯强忍着意识中翻腾的噪音,那心底的声音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为何……吾感受不到‘高天’的意志?”
“稻妻。八酝岛。”女性的回答简洁明了,“千年前,你被斩杀之地。”
“千年……已过……”奥罗巴斯喃喃,随即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源自灵魂的刺痛袭来,让祂巨大的身躯都为之震颤,“啊——!”
随着身体不断被那些活跃的血肉完善、填充,那些嘈杂的低语也越发清晰、洪亮,如同涨潮般冲击着祂刚刚凝聚起来的意识堤坝。
疯狂在滋生,一种要将所见一切生灵都拖入同样混乱深渊的原始冲动,正在侵蚀祂的理智。
“人类……”它的意识传递带上了一丝急促与艰难,甚至有一丝……劝诫?
“逃走吧……趁吾……尚能自持……此身此魂,皆已被污秽浸染……吾将迷失……终与蒙昧凶兽无异……届时,此间生灵……或将……皆为血食……”
出乎意料地,那女性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尽管看不清面容:“和后世的一些传闻,倒是不太一样呢。你似乎……并非他们口中那般,只是暴虐与毁灭的化身。”
她站在原地不为所动,而是继续说道,“不着急,在我走之前,还有些事想要向你确认。”
“何事……”奥罗巴斯的意识在疯狂的低语与残存的理智间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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