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浮世一梦,净土化生(一)(1 / 1)

当荒泷一斗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深色的木梁,糊着泛黄的和纸。

阳光从窗格缝隙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他撑着还有些胀痛的脑袋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和室。

陈设古朴,角落立着乌木的矮柜,墙上挂着一幅笔墨淡雅的山水挂轴,纸拉门上的纹样是已经不多见的传统样式。

空气中弥漫着榻榻米的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潮气息。

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有种误入时代剧拍摄现场的错觉。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筒袖,腰缠黑色束带,下身是便于活动的袴。这身打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骨节分明,少了常年在工坊劳作时留下的厚茧。

他有些恍惚地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矮桌前。

桌上摆着一面老式的铜镜,边缘已经氧化出斑驳的暗绿。

镜中映出一张脸。

赤红的瞳孔,张扬的白发,头顶那对标志性的鬼角——确实是自己没错。

但又不太一样。

镜中那张脸明显更年轻,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曾被岁月磨平的锐气与浮躁。

皮肤光滑,额角、脸颊,那些在成长路上留下的伤疤并不存在,

最让他在意的是,头顶那对引以为傲的鬼角——在现实里,左边那只角在与安藤集团的第一次冲突中被折断了——此刻却完好无损,笔直、坚硬,透着年轻鬼族特有的嚣张弧度。

他抬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触碰镜面,又摸了摸自己真实的脸颊。

“这是……”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脑海深处忽然翻涌起无数画面——

在步入新时代的稻妻,他带领着荒泷派的弟兄们,从街头的小混混,决定转型成正经注册的渔业公司;熬夜讨论各项事宜,和相关部门周旋,最终看着全部手续办理完成后所有人的笑脸;然后是被精心设计的商业陷阱,一夜之间所有人的努力化为泡影;最后是那个雨夜,为了保护久岐忍的前程,他狠下心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将她“赶走”时她复杂的眼神……

那些记忆如此清晰,每一处细节都刻骨铭心:失败的苦涩,兄弟们的失望,责任的重压,还有午夜梦回时对自己能力的怀疑。

他分明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个莽撞冲动的青年,被现实一锤一锤,敲打成后来那个沉默却硬朗的中年社长。

可镜子里的人……

明明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难道……那些都只是梦?”他喃喃自语,心里却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如果是梦,怎么会有如此真实的重量?

那些愧疚、不甘、还有最终咬牙扛起一切的决心,每一份感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绝非一场空梦能给予。

可眼前的一切也真实得让他指尖发凉。

榻榻米的触感,空气中潮湿的咸味,甚至透过纸门传来的、远处隐约的人声……全都实实在在。

恶作剧?还是像八重堂那些轻小说里写烂了的“重生”桥段?

他试图抓住最近的记忆线索。

安藤佑树……对,自己带了上百号弟兄,去围那家伙在八酝岛郊外的庄园。

然后冲进了那栋废弃的邪眼工坊……再然后……

记忆在此处猛地断片。

他只记得被无数扭曲的、粉白色的人形怪物包围,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之后的一切,像是被浓雾吞噬,只剩一片空白。

越是用力回想,太阳穴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就像从一场极度恐怖的噩梦中惊醒,明明心悸犹存,却怎么也想不起梦魇最核心的部分。

唯一还能勉强抓住的残影……似乎是一张脸。

一张在哪里见过的、总是挂着和煦从容笑容的男人的脸。

就在这时——

“唰啦。”

和室的纸拉门被轻轻向一侧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外逆光中,身形修长。

一斗眯起眼,警惕地打量来人。

陌生。

他在心里迅速判断。

但下一秒,这个判断动摇了——刚才在记忆碎片中一闪而过的那张笑脸,逐渐与门外人的五官轮廓重叠起来。

虽然此刻对方脸上并没有笑容,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疏淡,但……

——没错,就是他。

——他是谁?

一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喊不出对方的名字——他确实从未真正问过,也从未被正式告知过。

那段模糊记忆里,这男人安静地站在娜维娅她们那几位女士的身后,像个背景板,只有身边那个紫发的小女孩偶尔会让他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似乎是……被久岐忍带回来调解商业纠纷的那几个外国人之一?

那个带着可爱女儿的年轻父亲?

就在一斗卡在称呼上,一时语塞时,门外的男人先开口了。

“醒了的话,就出来帮忙干活。”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久岐忍小姐正忙着替我照顾小鸣,抽不开身。刚好缺人手。”

一斗愣了愣,正想顺着话头问出“你是谁”、“这是哪”、“阿忍为什么也在这里”一连串问题——

对方却像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在他出声前,继续说了下去。

“夏羽。我的名字。”男人——夏羽——自我介绍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上次久岐忍小姐带娜维娅去你们荒泷渔业谈事情时,我也在场。后来,在久岐忍小姐家门外,我们还简短聊过几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虽然没互通姓名。”

一斗心中的某个部分落定了。

果然,那些记忆不是梦。

那些创业的艰辛、失败的痛苦、还有与久岐忍之间复杂难言的情谊,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但新的疑惑立刻涌上:如果那些是真的,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变成年轻时的样子?阿忍怎么也……

“这里,”夏羽再次开口,神奇地截断了他翻腾的思绪,“你就当作是一个……‘真实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