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玄一郎?”
病床上的神里绫华微微偏过头,眨了眨眼睛,流露出回忆的神色。
几秒后,她恍然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柔而肯定:“哦!是说安藤君的老师吧?”
“安藤君是指……安藤佑树吗?”克洛琳德确认道,手中的笔已经悬在了摊开的小笔记本上方。
“嗯,是的。”绫华点头,“安藤君是我所经营的白鹭基金会的重要股东与合作者,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这个我已经听柴田先生提过了。”克洛琳德表示知晓。
“这样啊,”绫华了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克洛琳德小姐您就是为了这个事来的吧。”
克洛琳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将话题引向核心:“目前在查的案子,其中一条线索可能与他有些关联。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神里小姐把您所知道的、有关安藤佑树与那位‘不动玄一郎’之间的事,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任何细节都可能有所帮助。”
“克洛琳德,”一旁的千织微微蹙眉,轻声提醒道,“再怎么说,绫华还受着伤,需要静养。问话是不是……”
“没关系的,千织。”绫华温和地打断了朋友的话,对千织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克洛琳德,“我还没那么脆弱。而且,一直躺在床上,能有人来说说话,听听外面的事情,反而让我觉得精神好些。”
“感激不尽。”克洛琳德颔首致谢,将笔尖轻轻点在纸面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神里绫华稍稍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空,仿佛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特定的片段。
“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她沉吟着,声音如同潺潺溪流,平缓地流淌开来。
……
夜晚,秋沙温泉乡的客房内。
窗外是沉凝的、被“大封锁”渲染得格外深重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灯火在远处如鬼火般明灭。室内的灯光将克洛琳德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独自坐在桌前,眉头紧锁,目光在摊开的两份资料之间反复游移。
一份是她下午记录的小笔记本,上面是神里绫华以平和舒缓的语调讲述的内容——那些关于安藤佑树少年时期,与他的老师“不动玄一郎”之间的点滴往事。
故事的时间跨度,主要集中在不动玄一郎大约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之间。
另一份,则是她从冒险家协会的旧档案、稻妻官方零星的记载中,费力整理出来的、关于“不动玄一郎”这个历史人物的真实记录。
白纸黑字,冰冷而确凿:十九岁出狱,重整家传道场;二十六岁,于御前决斗中挑战九条裟罗,败北身亡。这七年间,官方记载近乎空白,只有冒险家协会里寥寥几个普通的委托记录,勾勒出一个为生计挣扎的平庸底层武士模糊的侧影。
神里绫华的叙述,听来像是一个少年眼中,关于一位“非凡”师父的温暖记忆。
若将其单纯视为对那段尘封历史的补充,似乎能填补一些空白。
但克洛琳德越是比对,心头的违和感就越是强烈。
许多细节看似能对得上时间点,可核心的“底色”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问题首先出在“动机”上。
根据绫华的转述,安藤佑树是因为“崇拜”不动玄一郎,才央求父亲将他送入道场学习的。
崇拜?
克洛琳德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官方记录“十九岁出狱”这一行字上。
一个刚刚结束三年牢狱之灾、一无所有、靠着微薄积蓄和变卖家中旧物才勉强重开破败道场的年轻人,有什么值得一位富商之子“崇拜”的?
安藤信介将体弱多病的独子送去,最合乎逻辑的解释应当是“强身健体”,是医生建议下的无奈或尝试,而非基于儿子对某个落魄武士的“崇拜”。
这第一个矛盾点,就让绫华讲述的故事根基产生了动摇。
更大的差异,在于“不动玄一郎”这个人本身。
官方记录和寥寥档案中描绘的,是一个身世坎坷、性格或许刚直、为生存苦苦挣扎、最终被时代洪流推向毁灭的悲剧形象。
他可能有其坚持,有其热血,但大体符合一个锁国令与眼狩令高压下,无数沉沦或反抗的武士之一的轮廓,平庸是其最大的底色。
但神里绫华口中,经由安藤佑树回忆滤镜折射出的那位师父,却全然不同。
那是一个……在武勇之外,更闪烁着惊人智慧的矛盾综合体。
既有“不死川”的勇猛与豪迈,又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近乎妖异的算计与冷静,仿佛体内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他不仅教授剑术,更会讲述改编自异国的精妙故事,剖析人心,甚至能在商业谈判和复杂局势中,为年幼的弟子提供超越年龄的、冷酷而有效的“指导”。
这种形象……
克洛琳德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
这种形象,反而……更像是夏羽。
那个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精打细算的茶馆老板,偶尔又会流露出连她都感到惊异的深沉与果决的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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