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秋与欧洛伦静静地听着夏羽的叙述,他的语调平稳,尽量客观,只陈述事实与自身感受。
然而,随着他的讲述,对面两人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那并非针对夏羽本身的不信任或质疑,更像是在聆听某种超出预期、难以理解的异常报告时,本能流露出的凝重与困惑。
夏羽说完了,等待着。
他不理解这份凝重从何而来,难道自己与一个僧人论禅,是比“意识寄生”更离奇的事吗?
行秋与欧洛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闪过了然,也掠过一丝寒意。
他们听懂了。
那个名为寂玄的僧人,所做的并非简单的馈赠或点拨,他在诱导——用言语的机锋,引导玄一郎与夏羽去触碰、去思辨“永恒”的边界。
而每一次理解的深化,每一次认知的碰撞,都在催生着那种被他们称为 「刹那」 的东西。
可这方式……未免太“容易”了。
在他们的记忆存档里,能被清晰记录、具有足够“分量”的「刹那」,几乎都诞生于每次循环的终末,是玄一郎与夏羽在直面雷电将军的威光、在生死边缘、在终极诘问下迸发的火焰。
而现在,循环才开始不久,仅仅一次委托的余波,一次看似偶然的夜谈,就孕育出了新的「刹那」,并直接导致了夏羽意识的显着变化与这次计划外的现身?
行秋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过。欧洛伦则揉着太阳穴,那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深思与费解。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夏羽等待了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果然……那次的事情,有问题吗?”
行秋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夏羽脸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坦诚的无奈:“关于这件事,我也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但如果,你所感受到的那种‘变化’与‘充实’,就是你选择在此刻现身并向我们发问的根本原因……那么,我只能说,我认同这个‘原因’。”
欧洛伦在一旁,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经由「刹那」的诞生,让意识体的‘存在强度’达到某种阈值……进而产生的连锁反应?”
夏羽从他们这些断续的、不明所以的言语碎片中,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结论:他们知道些什么。
知道他自身这种存在形式的内情,关于那份一直压在他心头对这个看似平常的世界的违和感。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坐得更直了些,目光在行秋温润却深邃的眼睛和欧洛伦沉默坚毅的脸上来回扫过,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语气,缓缓叩问:
“我做出了‘可以信任两位’的判断,才会坐在这里。但现在,请允许我再确认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般的谨慎,“你们,值得我将这份信任,连同我所有的困惑与不安,都托付出去吗?我……别无他选,但至少想知道,我这次的下注,是否有赢得可能。”
行秋静静地回视着他:“你想问什么?”
“请告诉我,”夏羽一字一顿地说,“两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那件……真正重要的事。关于我,关于玄一郎,关于潜藏在这一切平静背后的‘异常’根源。”
“拜托了!”他做出了低头的姿势,向着二人发出了最由衷的恳求。
行秋微微一愣,这种态度的夏羽还是他头一次见到。
作为老同学,行秋依旧还记得。
学生时代的夏羽给人一种很好说话但极难靠近的疏离感,他脸上永远挂着笑,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与班上的每个人都保持着「安全距离」,不接近也不远离,就这样在边上看着,从不麻烦任何人。
即便是到了现在,带着如此多次循环的记录,行秋也无法想象,那个夏羽有一天会向人低头求助。
回过头来看,在过去的记录中夏羽的存在对于日后与玄一郎亲近的同伴而言,并非秘密。
他们通常将夏羽视为“另一个更具智慧的玄一郎”,坦然接受。
行秋、欧洛伦,乃至现在暂离的阿尔冯斯,都曾是这些“知情者”的一员。
甚至,在最初的几次循环尝试中,他们曾直接告知夏羽“真相”——告知他这一切并非真实,而是一场无尽的幻梦,是甘金岛事件之后的循环牢笼。
然而,无一例外,每一次这样的“告知”,都导致了幻梦的瞬间崩溃,强制终结,一切重置。
连续几次之后,他们便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向夏羽直接揭露“真实记忆”与“世界本质”,是不被允许的,会触发某种“重置机制”。
此刻,面对夏羽直接的恳求,行秋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欧洛伦则直接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用沉默筑起高墙。
夏羽的心微微一沉,但并未放弃:“理由?”
欧洛伦不语。
行秋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信任,并不意味着全盘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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