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夜色最沉之时，也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吱呀——”

旧书店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清冽潮湿的空气。

柜台后，行秋依旧躺在那张老旧的藤制躺椅上，身上搭着毛毯。

他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书，旁边的矮几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将他的侧脸映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光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推门进来的欧洛伦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熟练地拨上了门栓。

他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书店里显得有些局促，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和夜露的湿气。

“我还以为你会再多绕一会儿才回来。”他看向行秋说道。

“都是跑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路线了，”后者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书卷，声音里带着一丝刚醒不久的慵懒沙哑，“再没点长进，连我自己都会笑话自己。”

欧洛伦脱下沾着水渍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行秋这才从书卷上抬起眼，油灯的光晕落在他温润的眸子里：“人送回去了？”

“嗯。”欧洛伦点头，走到柜台边，自顾自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还是老样子，弄晕之后，丢到神里家地盘上那条僻静的后巷里。”

“那就没问题了。”行秋似乎松了口气，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淡然，“那位神里家的现任家主，对枫原家那小子一向多有照拂。发现了，总会管一管的。和过去几次一样。”

“嗯。”欧洛伦放下茶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油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回来就没事了。”行秋翻过一页书，声音渐低，带着明显的困意，“你的东西都在后院，跟之前一样摆着。”

他打了个哈欠，“带着那群天领奉行的精锐，绕着鸣神岛的海岸线跑了快大半个晚上，我这把八万多岁的老骨头可有点吃不消……我要眯会儿。”

说完，他果然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抬起，盖在了自己脸上，遮住了油灯的光线。另一只手则摸索着伸向矮几，手指精准地捻住灯芯，轻轻一捏。

“噗。”

细微的轻响后，唯一的火源熄灭。

书店彻底陷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只有窗外极远处天际线泛起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书架和杂物模糊的轮廓。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天，就快要亮了。

油灯熄灭后的寂静里，许多未宣之于口的信息，如同墨滴入水，悄然化开。

这次看似及时的救援，并非偶然。

这是在阿尔冯斯带着八千多次轮回的数据记录暂时离线、重启清理之前，三人最后那次居酒屋会议里，反复推演商定的几条“应急预案”之一。

针对的，正是“玄一郎与万叶首次探查天守阁崖下区域，因意外暴露”这一高概率事件。

在无数次循环积累的“经验”里，如果放任两个少年在暴露后，选择沿着原路绳梯向上攀爬逃脱，那么他们几乎百分之百会在崖顶被以逸待劳、熟悉地形的天领奉行精锐小队堵个正着。

一旦被当场抓获，人赃并获，事情的性质就会变得很麻烦。

因此，行秋的任务之一，便是在今夜提前抵达绳梯上方的隐蔽位置。

他的目标不是接应，而是“破坏”。

在少年们退回绳梯之前，干净利落地将其斩断，彻底断绝这条看似是生路、实则是陷阱的退路。

同时，他需要利用自己读档后的经验，将崖顶大部分追兵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为欧洛伦的海上接应创造窗口和时间。

而欧洛伦的任务，则是在约定好的海域附近等待。

在预定时间接应走投无路的少年，并执行“标准化处理流程”——迅速带离现场，驶入安全水域后，将两个因过度紧张和疲惫而几乎失去判断力的少年通过烟谜主的特殊手段弄晕。

消除他们关于逃离过程的部分短期记忆，然后将他们放置在神里家势力范围内一个既隐蔽、又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这个位置的挑选，也经过无数次循环的实验认证的。

神里屋敷附近有条安静的后巷，偶尔会有早起的仆役或巡逻的终末番成员经过。

以神里绫人的情报网和对枫原万叶这个旧臣遗孤的关照，两个昏迷的少年很快会被发现并带回照顾。

接下来的发展，在过去成功的循环记录里，有着较高的可重复性：神里绫人会出面，以“两个不懂事的晚辈夜间胡闹，误入禁区，现已深刻反省”为由，向天领奉行进行交涉。

看在神里家的面子和枫原家过往的名声上，事情通常会被压下去。

而所谓的寻找「霜褪红」的委托的真正解法，从来都不是深入天守阁的悬崖之下，而是在二人因为这场“意外”进入神里家后才正式解开的。

之所以要采取这一套看起来十分多余的操作，根本原因还是为了规避蝴蝶效应带来的更加不可收拾的后果。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过去的循环中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案例，眼前二人的所作所为皆来自阿尔冯斯留下来的那份有“千年份量”的精选「记忆存档」里的记录。

而这一切操作的核心目的，也并非为了“救人”。

而是为了抢时间。

在另一条未曾被选择的“历史”分支里——两个少年今晚必然被捕，而万叶会因为枫原这个姓氏得到来自神里家的斡旋，远离牢狱之灾。

可玄一郎则没那么幸运了， 他会被打上“窥探天守阁”这一敏感的标签，面临相当严重的处罚。

他会被投入监牢，经历漫长的审讯和关押， 虽然在外界的万叶会尽全力予以帮助，但结果依旧让他在牢狱中待了整整三年时间。

而在他身陷囹圄的那三年里，外界的时光却不会停止。

稻妻会正式进入严酷的锁国令时期，整个社会的气氛也会日趋紧张。

而枫原家会在那个时期彻底没落，同时不动道场也将荒废。

等到他出狱，世界早已天翻地覆，而他则失去了最宝贵的基础发展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