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籁岛,海风格外凛冽,卷着咸腥的气息掠过空无一人的海岸。
铅灰色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礁石与沙滩,每一次退去都留下泛白的泡沫,旋即又被新的浪头打散。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朴素长裙,正一步步走向大海深处。
冰冷的海水没过她的膝盖,然后是腰际。
刺骨的寒意令她的身躯微微颤抖,但却没能让她停下来。
当海水终于掩盖住长裙下的双腿时,她低下头,脸上露出的却是一抹惨淡而解脱的笑容。
——这样…就看不到了。那些可怕的东西…
少女如此安慰着自己,而后视线重新聚焦于那一望无垠的大海,心里打起了鼓。
——一会儿应该…不会太痛苦吧?
她正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父母离她而去,村里人将她当做怪物驱赶。
已经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东西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迈出最终的一步。
“汝是要自杀吗,小姑娘?”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少女酝酿中的悲伤情绪。
她猛地一惊,慌张地左右张望。
空旷的海岸线上,唯一能动的生物,只有身后不远处一块焦黑色礁石上的一只黑猫。
它正费力地将一条几乎和它自己差不多大的鱼拖上礁石,然后蹲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舔舐着湿漉漉的毛发。
是幻听了吧?女孩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是临死前的错觉。
她转过身,决心不再被干扰,继续完成她的赴死之旅。
“能不能请汝帮个忙,再去死呢?”
那个声音又来了!
到底是谁在戏弄她?少女有些恼怒地猛地回头,视野里却依旧只有那只黑猫,以及它爪下还在扑腾的鱼。
“我说啊!”她朝着空无一人的海岸线怒吼,积压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爆发,“我现在真的很忙!你能理解一个人想要去死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吗?能不能不要来打断我!”
身后,只有海浪声回应。
少女困惑地蹙眉,难道又是幻听?还是说——
她看向黑猫,是啊,一只猫,在远离海岸线得礁石上捞鱼?这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吧?
黑猫站了起来,它没去看少女,而是尝试再次叼起那条鱼,但那条鱼太大了,它试了几次都无从下口。
最终,黑猫放弃了,它坐直身子,然后清晰的人言从它口中吐出:
“能请汝帮忙把这条鱼按住一下吗?它这样活蹦乱跳的,奴家实在没法下嘴。”
尽管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少女还是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猫…在说人话?
“那个,听得懂奴家说的话吗?”黑猫歪了歪头,再次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是…是!”少女下意识地回答,大脑一片空白。
黑猫似乎满意了,用带着点长辈抱怨的口吻说道:“听懂了,就快过来帮忙啊!真是的,最近的人类小孩都不懂得尊老爱幼嘛?”
一只猫用这种语气在别人准备自杀的时候埋怨对方不尊老爱幼…少女感觉自己的思维彻底凌乱了。
然而,从小到大因为身体原因而深埋在性格里那份自卑和懦弱,让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他人,哪怕对方是一只猫。
她淌着水,笨拙地爬上了那块礁石,伸手按住了那条还在奋力挣扎的鱼。
黑猫试了试,发现即使咬住了鱼,以它的体型也没法正常地把鱼拖走。
“失算了喵,这个大小的鱼,奴家根本没法好好地带回岸上去。”黑猫懊恼地用爪子拍了拍鱼的脑袋。
“那个…”女孩不知所措地开口,“我还…”
“小姑娘,帮奴家把它带回岸上去喵。”
黑猫没有给少女把抗议说出来的机会,自说自话地做出了决定。
它伸了个懒腰,轻盈地跳下礁石,准备游回岸边,完全没管还被少女按着的鱼。
几分钟后,少女重新站在了坚实的沙滩上,怀里多了条沉甸甸的、依旧充满活力的鱼。
一旁的黑猫用力抖动着身体,甩掉毛发上的水珠。
“多亏了汝帮忙喵,现在没汝的事了,继续忙汝的去吧!”黑猫说着,就打算把鱼拖走。
看着黑猫这副理所当然、用完就丢的样子,少女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她带着哭腔喊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突然跑出来自说自话就把我喊了回来,现在又自说自话的要走?”
“你把我带回来就好好负起责任来啊!为什么又要抛下我一个人啊?!”
喊着喊着,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这么多天了,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因为没人会在乎,最在乎自己的爸爸妈妈已经回不来了,而到最后…
自己的抱怨对象,居然会是只猫!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连只猫都来欺负我!!!”
她捂住脸,失声痛哭。
黑猫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别哭了喵,奴家把鱼分一部分给汝就是了!”
“这不是鱼的问题吧?!”少女哭得更伤心了。
“算了喵,”黑猫叹了口气,尾巴耷拉下来,“现在的人类真贪心…这条鱼送给汝了,反正这么大,奴家弄回去也费劲…再重新抓一条小点的好了…”
它放下鱼,转身再次走向大海。
少女气得几乎要跺脚,这只该死的猫到底有没有理解自己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情在说话啊!
她正想再次发作,却看见黑猫在靠近水边的一块岩石上停住了。
它蹲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岩石下方的什么东西。
“没救了,马上要死了喵。”黑猫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少女一怔,以为它在说自己,但听上去似乎又不像…
少女心中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这句话驱散。
她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顺着黑猫的视线向下望去。
在岩石的背阴处,海水有节奏地冲刷着。一个身影趴伏在那里,那是个异国的女性,金色的长发如同海草般散开,湿透的华服紧紧贴在身上。
她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阳光洒落,她臂膀上一枚棕黄色的神之眼反射着弧光,而最让触目惊心的是,那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的伤口此时还在渗出殷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