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太监弓着身子,小心翼翼转身离去,脚步放得极轻,可踩在金砖地面的脚步声,依旧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踩在崇祯帝的心上,踩得他心口剧痛,浑身发颤。
看着太监渐渐远去的背影,崇祯帝再也撑不住最后一丝体面,身子猛地一歪,单手死死撑在御案边缘,才勉强没有从龙椅上栽倒下去。他死死攥着御案边角,指节泛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手臂青筋暴起,根根分明,脖颈上的青筋也尽数凸起,整张脸先是憋得通红,随即又迅速转为惨白,毫无血色。
眼底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憔悴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两滴,重重滴在御案堆积的奏折上,晕开点点深色泪痕。
这是屈辱的泪,是不甘的泪,是绝望的泪,是一个帝王,倾尽所有都挽回不了颜面、守不住江山的血泪。
他自认为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一心想挽救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想做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被自己最信任、最倚重的臣子背叛,被全天下人看尽笑话,亲手推翻自己的旨意,亲口承认自己的昏聩,把帝王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碾碎成泥。
阶下百官,依旧垂首肃立,一言不发。
有人心中唏嘘不已,望着帝王狼狈的背影,暗自叹息,满是无奈;
有人面色平静,冷眼旁观,早已对这江山朝堂心灰意冷;
有人低着头,眼神闪烁,暗自盘算,生怕此事牵连自身。
可没有一人,敢上前半步,敢开口劝慰一句。
他们都懂,此刻的崇祯帝,正承受着身为帝王,前所未有的、极致到骨髓的屈辱,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且刺眼。
崇祯帝依旧低着头,凌乱的长发微微散落,遮住了他布满泪痕的脸,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从喉咙里艰难溢出,他却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不肯哭出声,不肯再露出半分狼狈。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尖深深嵌入皮肉,仿佛要借此压制心口的剧痛,满心都是滔天的悔恨、绝望与茫然。
他想不通,自己一心为国,兢兢业业,为何会落得众叛亲离、颜面尽失的下场;他想不通,大明传承两百余年的江山,为何会走到这步岌岌可危、濒临覆灭的田地;他更不敢去想,天下臣民得知这道圣旨后,会如何议论他、耻笑他这个昏聩无能的天子。
御案正中央,那卷尚未宣读、装帧精致的、他亲笔撰写的洪承畴祭文,静静摊开,纸上“忠烈可嘉、社稷栋梁、千古忠臣”的字迹,清晰醒目,此刻看来,却无比刺眼,无比讽刺。
崇祯帝死死盯着那卷祭文,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戾与暴怒,他猛地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祭文扫去!
“哗啦——”
精致的卷轴被狠狠扫落在地,宣纸散落一地,纸张翻飞,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帝王尊严。
“洪承畴……洪承畴!”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骨的恨意、屈辱与不甘,话音还未落下,便猛地捂住胸口,眉头死死拧紧,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死死抿紧嘴唇,才勉强没有呕出血来。
这道屈辱到极致的圣旨,彻底宣告了这场荒唐闹剧的落幕,也彻底击碎了崇祯帝最后的帝王体面,更让本就摇摇欲坠、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又添了一道致命的裂痕,离覆灭,只有一步之遥。
传旨太监捧着圣旨,脚步匆匆出了皇极殿,一路直奔内阁、工部、礼部逐一传谕,不敢有半分耽搁。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停建忠烈祠、废止御祭、焚毁祭文、抹杀所有追封的圣旨内容,便如同长了翅膀,顺着出宫的宫人、传事的官吏、值守的侍卫之口,飞快传出了紫禁城,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市井角落。
彼时的京城街头,依旧是饿殍遍地,鼠疫横行,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臭与饥饿的气息。先前散播流言的乞丐流民们,还攥着那半块干硬的糠饼、几文碎银,蹲在墙角,等着再传几句顺口溜,换一口活命的吃食;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还未登台,板凳上坐满了百姓,三三两两扎堆议论着洪承畴的丑事,个个伸长脖子,等着看这位大明天子,到底会如何收场。
当圣旨内容彻底传开,传入百姓耳中的那一刻,整个喧嚣的京城,先是陷入了片刻的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在原地,随即,彻底炸开了锅。
城门下、胡同口、集市上、茶馆里,所有百姓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错愕、不屑、嘲讽,还有深埋在心底、被反复践踏后的麻木与彻底失望。
没人敢大声欢呼,也没人敢公然叫嚣,毕竟皇权在上,苛政森严,可那压低声音的议论、嘴角不屑的嗤笑、无奈至极的叹息,却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浪潮,成了压垮大明民心的最后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