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这里面有阴谋(1 / 1)

殿内气氛凝滞得如同冰封,连空气中浮动的檀香都仿佛凝固了。皇太极端坐鎏金龙椅之上,指腹一下下摩挲着扶手雕刻的蟠龙纹路,目光扫过阶下垂首噤声的晋商子弟,又斜斜瞥向身旁立得笔直、面色坦然的多尔衮,指尖无意识敲击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眼皮微微耷拉下来,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阵恍惚,思绪径直挣脱了眼前的困局,飘回了一年前松山战俘营的那一天。

彼时松山一战落幕,大明蓟辽总督洪承畴沦为清军阶下囚,被八旗兵丁五花大绑押至清军大营。他心中藏着十足的好奇,更藏着几分凝重——这个暗中谋划偷袭盛京、杀害代善,抢劫盛京,祸害满清贵族家眷,害得无数八旗将士战死沙场、让满清贵族家家都有丧亲之痛,与满朝文武结下不共戴天血海深仇的明朝封疆大吏,到底是个何等模样的人物。

当衣衫染血、发髻散乱的洪承畴被推搡着进了中军大帐的那一刻,原本肃穆的军帐瞬间炸了锅!

多尔衮率先按捺不住,猛地跨步出列,脚下军靴重重踏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双目赤红如血,眼底翻涌着彻骨的杀意,右手猛地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唰”的一声,弯刀抽出半截,寒光瞬间照亮帐内。他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煞气几乎要溢出来,对着皇太极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嘶哑又狠厉,字字带着血泪:“陛下!洪承畴害我大清数万儿郎,害死无数宗亲家眷,臣恳请陛下下令,将此人就地凌迟,以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为死去的妻儿老小报仇!”

一旁的豪格更是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掌心,咬牙切齿,抬脚便要朝着洪承畴冲去,口中怒骂不止:“奸贼!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帐内所有满清贵族、八旗将领瞬间沸腾,个个目眦欲裂,有的拔刀出鞘,有的攥紧长矛,嘶吼声、怒骂声、拍案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帐顶尘土簌簌掉落。人人眼中都燃着仇恨的火焰,那股滔天恨意,仿佛要将整个军帐、将洪承畴连骨带肉彻底吞噬,所有人都红着眼,非要洪承畴当场偿命不可。

而皇太极坐在主帅椅上,指节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屈辱与怒火——就连自己的皇后受辱这般奇耻大辱,他都硬生生压在了心底,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隐忍!自己毕生志向便是逐鹿中原、入主天下,洪承畴深谙明朝边防军务、通晓中原吏治,是能助自己完成霸业的最好棋子、最得力的帮手!杀了洪承畴,不过是瞬息之事,可再想寻一个这般有能力、知明朝底细的人,比登天还难!

任凭多尔衮、豪格如何怒不可遏、以死相请,任凭满帐贵族如何群情激愤、呼声震天,皇太极猛地一拍桌案,杯盏应声震落,碎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周身帝王威压席卷全场,厉声呵斥,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压下了所有喧闹:“放肆!全都给朕住手!”

“洪承畴朕留定了!谁敢擅动他一根手指头,朕以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他目光如刀,扫过帐内每一个暴怒的人,语气决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硬生生将全场的怒火与杀意死死压了下去。

正是他这般不顾全族非议、顶着滔天仇恨强行压制,才保住了洪承畴的性命,亲自下令,派重兵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借机报复,让洪承畴完好无损、平安无碍地被押回了盛京。

人到盛京之后,皇太极更是费尽了浑身解数。他命人将最好的绸缎、成堆的金银珠宝、绝色的美女尽数送到洪承畴的囚所,高官厚禄许诺,放下帝王身段亲自规劝,可洪承畴始终不为所动,整日绝食明志,面朝南方跪拜,铁了心要做大明的忠臣,半点归降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油盐不进的洪承畴,整日愁眉不展,实在无计可施之下,终究是狠下心,下了一道圣旨,昭告整个盛京:无论何人,能劝降洪承畴,要官给官、要钱给钱、要权给权,朕绝不食言!

万般无奈,忍下所有不堪与屈辱,他最终做出了那个让他背负万千非议的决定——让自己的福晋孝庄,亲自前往洪承畴的囚所,亲自陪睡,自己给自己带来一顶天大的绿帽子。

也正是这一步,终于击碎了洪承畴最后的坚守,让这位宁死不屈的明朝总督,彻底卸下了气节,剃发易服,跪倒在他面前,俯首称臣,归降了大清。

如今回想起来,为了收服洪承畴,他当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忍下了帝王的尊严、满朝的非议、宗亲的指责,受尽了万般憋屈。

他更清晰地记得,当初洪承畴投降之后,在大殿上,洪承畴被众人怒骂围攻时,拼命摇头,脖颈梗得笔直,脸色惨白却依旧厉声辩驳,一口咬定:“偷袭盛京之事,绝非本官所为!尔等休要栽赃陷害!”

可铁证如山,温奸细身上的证据,明朝皇帝崇祯的圣旨,山西八大晋商的汇报,所有线索证据,全都直指洪承畴就是主谋,容不得他半分辩驳,任他如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思绪猛地回笼,皇太极身子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到极致的狠厉、疲惫与隐忍。他缓缓抬眼,目光再次落在身旁身姿挺拔、面色无波的多尔衮身上,眼神愈发深沉、猜忌,寒意刺骨。

当年,他能顶着全族的血海深仇、忍下常人不能忍的奇耻大辱,留住洪承畴这颗对自己大业有用的棋子;如今,对于眼前这个能力出众、野心勃勃、手握重权、早已功高震主的多尔衮,他更要时时刻刻提防,步步警惕,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他指尖重重叩在龙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周身气压骤沉,冰冷的帝王威压再次笼罩整个清宁宫。皇太极彻底将飘远的回忆收回,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沉沉的冷冽,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重新落回了眼前与晋商交易的棘手之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