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朝鲜归藩(1 / 1)

万历站在殿外,把朝鲜国书拆开,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

纸是好纸,高丽贡笺,托在手里厚实挺括;字是好字,端端正正的小楷,一笔一画都透着恭敬。

可落款处那方 “朝鲜国王之印”,盖得比平日重了几分,印泥都洇过了纸背。

他把国书合上,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暖阁。

张诚跟在后头,小心地观察着万历的神色。

跟了快三十年,他太知道眼前这位万岁爷了,越是不动声色,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暖阁里已经掌了灯,烛火在万历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在御案后坐下,又把那封国书展开,从头细看。

与国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通政司的附奏,说朝鲜使臣已至义州,只等朝廷一句话,便启程入京。

张诚偷眼望去,见万历的指尖停在“纳土归藩”四个字上,轻轻摩挲,像在掂量那四个字的分量。

朝鲜那地方,和建州、蒙古都不一样。

那是朝廷自太祖时期就亲自定下来的不征之国之一,也是朝廷派兵亲征救下来的地方。

壬辰倭乱,日军二十万北犯,朝鲜八道尽丧,仅余义州一隅。

万历力排众议,发辽、蓟、宣、大四镇精兵,渡江而东,血战两年。

从平壤城下到汉城以南,从全罗水道到庆尚山野,处处都浸过大明儿郎的血。

前后耗银近千万两,战死者近万。

最终,倭国灭了,倭岛建了省,东瀛承宣布政使司的牌子挂了起来。

这场仗,大明打出了东海至少五十年的太平。

如今这藩国递上国书,要“纳土归藩”。

这事儿,怕是不比建州省事。

接纳,肯定是要接纳?

毕竟他和嘉靖本来就有这想法,关键是怎么纳?纳了之后又如何?

万历有些头疼,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这具身子深处,还住着一位统治了这片江山四十五年的老人。

只是这几年来,嘉靖已经很少主动出声了。

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他大多冷眼旁观,任凭万历自己去闯、去撞、去趟出一条路来。

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一是万历的决策出了岔子;二是万历的安危,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嘉靖从不让步,连万历本人都只能听嘉靖的。

万历定了定神,在意识深处轻轻唤了一声:“祖父!”

片刻后,那熟悉的、带着几分苍老与倦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

“明日的事,孙儿想听听您的意思。”

识海之内,暗室无灯,只有两缕意识的微光在虚空中若即若离。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回想方才从万历识海中看到的那些奏疏,又像是在权衡一个早已想好的答案,该在何时、以何种分量说出来。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句句落在关键处。

万历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心里的那份犹豫,像被一双极稳的手按了下去。

等那声音重新归于沉寂,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再无半分方才的迟疑。

“张伴伴,传内阁和礼部、兵部,明日文华殿议事。”

万历把国书往御案上一放,对张诚道。

“老奴遵旨。”

张诚应下,却没立刻退出去。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万岁爷,夜已深了,龙体要紧。这国书老奴先收进匣子里,明日再议不迟。”

万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张伴伴,你跟朕多少年了?”

张诚一愣:“回万岁爷,老奴自万历十年入乾清宫当差,至今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万历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向烛火,“你可记得,壬辰年朕决意出兵朝鲜,东征灭倭时,有多少人反对?”

张诚低头想了想,才慢慢道:“老奴还记得,当年朝堂上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大半的臣工都摇头,说朝鲜有难,咱们该救,这是藩篱之义;可要跨海灭了倭国,那是徒耗钱粮。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陛下是拿大明的银子,去填海那边的无底洞。”

“可朕还是出兵了。”

万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朝鲜的国书,也是这般恭敬,也是这般急迫。如今倒好,他们不请援了,直接请纳入版图。朕若准了,当年反对出兵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看,当初花的那些银子、死的那些人,如今都成了利钱,连本带利回来了。”

张诚不敢接话。

万历也没有要他接话的意思,摆摆手:“去吧!明早叫申时行、沈鲤、吴兑先来,朕有话单独问他们。”

第二日,文华殿。

万历把朝鲜国书传示诸臣。

殿中先是静,接着便是低低的议论声,像风从窗缝里漏进来。

那国书不长,写的是:“朝鲜仰慕天朝上国久矣。今大明四海咸服,八荒震摄,小邦愿纳土称臣,请设郡县,世为大明之民。”

落款“朝鲜国王臣李昖,诚惶诚恐,顿首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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