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蒙古和议(1 / 1)

几个时辰后,帐帘一掀,几个台吉鱼贯而入。

他们的靴子上沾着草屑和冻土,脸上被风吹得发红,进帐后先向扯力克行礼,然后按次序在两侧坐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盆里的干牛粪偶尔炸开一声轻响。

扯力克扫了众人一眼,把从商贩那里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明朝在建州设了省,女真人分了地,孩子进了义学,头人该抓的抓,该迁的迁。如今草原上的风声,全是从南边吹来的。”

他顿了顿,把酒碗搁下,“诸位怎么看?”

一个年长的台吉冷笑:“明朝在女真人的地方折腾,关我们什么事?他们还能把帐篷拆了不成?”

另一个台吉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明朝能把建州收拾了,下一步眼睛就会往西看。我们土默特部离大同最近,明军的铁骑从杀胡口出来,到丰州滩不过两天的路。”

这话一出,帐中的气氛更沉了。

扯力克看了三娘子一眼。

三娘子坐在他身侧偏后的地方,一直没说话,手中慢慢转着一串绿松石珠子。

她是卫拉特奇喇古特部首领之女,后为俺答汗所纳。

自俺答封贡以来,三十年间,明蒙之间的互市、和议、使者往来,多由她一手操持。

在这片草原上,她的话比顺义王更管用。

“明朝要是想打,不会等到今天。”

三娘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们刚打完建州,辽东的兵还在,粮草还足。要打,早就从大同出来了。现在没打,反而不停地放消息过来,那就说明,他们不想打。”

扯力克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派个人去大同看看。”

三娘子说,“看看明朝到底想要什么。”

正月底,土默特部的使者进了大同城。

大同总兵麻贵早得了兵部的密令,对来使礼数周到,却不谈正事,只说“朝廷已有安排,请贵部稍候”。

那使者在驿馆里住了三天,每日好酒好肉,却什么准信也没等到。

他试着向驿丞打听,驿丞堆着笑,只推说“总镇大人自有道理”。

他又去城里走动,想从商贩口里探听些风声,可大同城里的商贩都像商量好了似的,见了他便岔开话头。

第四天,有人从南边来,递给他一封盖着兵部关防的文书,说朝廷已派了使臣,不日即到丰州滩,有话当面与顺义王说。

使者不敢多留,当日便骑马赶回草原。

明廷使臣来得比他预想得更快。

那使者回到丰州滩才两天,明朝的使团就到了。

为首的是一位礼部郎中,五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一双眼睛却极活。

此人姓周名汝登,万历五年丁丑科进士,先是入职工部,授工部屯田主事,万历十五年参加了南直隶等地的税制改制,万历二十五年被调入礼部,在礼部任上一干就是四年,于外藩事务上是个老手。

他带了一队锦衣卫和几个通事,行李不多,只有几匹骡子驮着箱笼。

周汝登从马上下来时,草原上正刮着西北风。

他整了整衣冠,又让随从把那些箱笼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朝那座最大的白毡帐走去。

毡帐前站着一排土默特勇士,人人手按刀柄,面上没有表情。

周汝登从他们中间穿过,目不斜视,脚步比在京城的大街上还稳。

扯力克在帐中接见了他。

三娘子坐在一旁,几个台吉分坐两侧。

帐内气氛凝重,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弓。

周汝登立于帐下,先是对着座上的顺义王行长揖之礼。

礼毕,双手接过身后的随从双手捧上黄绫包裹的敕书,徐徐解开黄绫,取出一卷赭黄红龙绢本,昂首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土默特部自俺答汗受封顺义王,世奉盟约,效顺边疆,恭顺有嘉。今建州荡平,北疆底定。朕嘉诸部向化之诚,特遣使臣颁谕。

顺义王并各部台吉,其王爵名号照旧承袭。所有部中武备,宜行裁汰。朝廷于漠南设立羁縻都司,分建卫所,颁给印信。凡诸部首领爵职承袭,必待朝廷颁敕赐印,方许嗣位。

尔等恪遵明旨,永固藩篱。

尔其钦哉!故谕。”

他一口气念完,帐中落针可闻。

那绢本上的字迹朱墨分明,在火盆光中格外刺眼。

扯力克的脸色变了又变,握在膝上的手指节发白,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他看着周汝登,声音发沉:“这是要我们交出兵权?”

周汝登神色不变:“不是交出兵权,是共享太平。大明为诸部之主,兵备之设,是为了守边安民。设了都司,蒙古勇士仍可编入边军,吃朝廷的饷,守自己的家。王号如故,台吉如故,只是从此有了名正言顺的靠山。”

他说话时不看别处,只望着扯力克,目光平和而笃定。

一个年轻台吉忍不住拍案而起:“说得好听!没了兵,我们还算什么台吉?明朝一句话,我们不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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