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清河公主(1 / 1)

曹雅。

她今日着一身浅碧绣兰襦裙,气质沉静,眉目轮廓与曹昂有七八分相像。

便是历史上的清河公主,与曹昂一母同胞的亲妹,同出已故刘夫人。

环夫人坐于卞夫人身后三步处。

以妾室之礼,她本只合侍立奉茶,连入席的资格都悬而未决。

今夜却是丁夫人开了口:环氏,你坐吧。仓舒这段时日念书辛苦,你也跟着受累了。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一根裹了棉花的针:

既是提醒环夫人,也是提醒曹昂和邹缘等有心之人,她的身份,不过是仓舒他娘。

环夫人垂眸谢过,在丁夫人下首添了张矮榻,半坐半跪地落了座。

位置恰好在曹昂斜对面,隔了半张案几和一炉袅袅的沉水香。

曹昂端着酒盏,目光落在曹雅脸上,心绪翻涌如潮。

六年。

他魂穿此世,在乱局中挣扎辗转:

宛城救父、鏖战官渡、转战豫州平舆、徐州下邳、许都邺城,几番生死。

直到今夜这场开春家宴,才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妹。

曹操举杯,目光扫过曹雅,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

雅儿,你在沛县外祖家蛰居多年,今日方归。往后便安居府中,不必再漂泊了。

曹雅起身敛衽,声音清浅,听不出太多情绪:雅儿谢过父亲。

落座后,她侧目瞥了一眼身侧的曹昂,随即收回视线。

曹昂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将酒盏向前微倾,压低声音道:

阿妹,这些年,苦了你。

曹雅睫羽轻颤,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客气而生分:

大哥威名播于海内,日理万机。沛县乡野僻壤,何劳兄长挂怀。

邹缘在旁轻轻碰了碰曹昂的手肘,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数载疏离,绝非三言两语便可消融。

曹昂默然,旧事在心底一幕幕掠过。

生母刘夫人早亡,留下尚在稚龄的他与曹雅。

按府中旧例,二人一同交由无子的正室丁夫人抚养。

丁夫人对这对遗孤一向视若己出,幼时兄妹朝夕相伴,同倚膝下。

变故起于宛城一役。

曹昂重伤濒死,噩耗传回,丁夫人痛彻心扉,连日痛责曹操好色误事。

曹操盛怒之下,废黜丁夫人正室名分,将其迁出城外别院。

丁夫人既遭废黜,她所抚育的刘夫人遗孤,处境顿时微妙。

曹昂重伤幸存,毕竟已成年,尚可凭军功立足;

而年幼的曹雅,骤失嫡养母庇护,在府中成了无根之萍。

曹操心中既有对丁夫人的怨怼,亦有对亡妻刘夫人的愧意。

他不愿再将曹雅留在许都司空府:

一则丁夫人被废后,后宅暗流涌动,卞夫人与诸妾各有子女,一个无生母、嫡养母又遭废黜的嫡女,极易卷入倾轧;

二则沛县刘氏乃刘夫人本族,宗族势大,将曹雅送归母族,既全亡妻体面,亦可借嫡女羁留沛县,笼络安抚地方豪强。

于是曹操一道严令,将曹雅送回沛县刘氏老宅,并定下规矩:

非有手召,不得擅归。

这便是兄妹六年分离的开端。

此后曹昂领兵四方,渐掌徐、豫两州军政,权柄日重。

沛县地处兖、豫交界,刘氏宗族盘根错节。

曹昂不是没有尝试,他曾数次寄信沛县,多被宗族长辈截留;

后暗中遣人匿名送去衣物、书卷、药材,

只托作族人馈赠,不敢显露身份,惟求曹雅衣食安稳。

直至今年,北方大局已定,沛县刘氏彻底归附,再无割据之患。

曹操念及曹雅年已及笄,到了议亲之龄,嫡女久居外家终非长久,方下诏书,将她自沛县接归邺城。

至此兄妹俩人,方得重见。

池中金鲤哗啦一声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

曹操对兄妹之间的微妙隔阂浑然未觉,抚须朗笑道:

如今北方将定,天下渐安。雅儿归来之后,为父自当为你择一门足以匹配身份的良婿。

曹雅起身敛衽,拜姿端肃,

“父亲。孩儿久居外家,别无所求,但求一室相敬,而非徒慕高门煊赫。

还望父亲择婿,重心性而不专恃族望,莫将孩儿作联姻之筹码。”

话音落下,水阁中静了一瞬。

曹操面上笑意稍敛,沉吟片刻,淡淡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多身不由己。你且安居府中,此事容后再议。”

曹昂眉头骤蹙。

史载清河公主的婚事,终究不过是一桩政治交换,结局难言圆满。

如今亲妹就坐在眼前,他绝不愿她再重蹈覆辙。

曹昂心中暗下决断:往后,无论如何,他都要护好这个漂泊外家多年的妹妹。

酒过三巡,曹操看向曹昂,声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子修,北伐在即,徐、豫两州的后方部署,你且说说,让为父听听。

曹昂放下杯盏,起身拱手,条理分明:

父亲。徐豫两州,陈公台总揽民政,刘子扬主理军屯调度,

诸葛子瑜往来江东与荆州之间,维系外交通道。

此三人互为犄角,纵有变故,亦能互相补位。

合肥张文远部按兵不动,已令臧霸自青州策应,

淮南一线,孩儿已留亲笔军令,非有明诏,不得擅自出击。

至于粮道——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

孩儿已将徐豫粮秣总册移交丞相府,由父亲遣人复核。

曹丕握杯的手微微一紧,眸光沉了下去。

曹操不以为意,笑着摆了摆手:你倒是会用人。好,继续。

曹昂复又开口道,

并州诸事,孩儿已命赵子龙整肃兵马。待父亲大军一动,便自下邳挥师北上,可与陈叔至会师壶关,协同父亲主力作战。

高干若降,则并州安;若抗,则——

若抗,便打。曹操截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高干那等人,软硬不吃,唯有刀兵最管用。你此去,不必顾忌太多。

曹操又饮了一口酒,忽然话锋一转:子桓。

曹丕连忙放下杯盏:父亲。

你与任氏的婚事,年前便已议定。如今春暖,何时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