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南院......

曹昂想起那日环真那句“那就再等等”，想起她发间的银簪，想起南院那两株新载的梅树。

或许，在乾坤未定前，这便是他能给她的全部了：

没有灵隐寺的香，没有光明正大的名分，只有“再等等”的承诺，

只有邹缘默许下的、藏在暗里的、见不得光的念想。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邹缘的颈窝，心慢慢沉了下去。

心底某个角落，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只能拿那两株，永远开在别人庭院里的梅来填。

而此时的南院，环夫人正立在梅树下，

指尖抚过那支银簪，看着天边刚亮起来的晨光，轻声自语：

“这天......亮得可真慢啊。”

风卷着梅瓣扑过来，落在她发间，

落在那支刻着“宁”字的银簪上，像一场永远不会化的雪。

———?———

曹丕书房。

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室寒意。

曹丕一脚踹翻了案几，竹简、笔砚、连同那方最珍爱的歙砚，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素来沉敛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两簇几欲噬人的火。

“好一个曹子修！好一个‘于国于家，两得其利’！”

他咬牙切齿，字字皆从齿缝中迸出，

“明着挖我的墙脚，暗里绝我的臂膀！

把我当什么了？他曹子修砧板上的鱼肉么？！”

许攸斜倚在对面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对满地狼藉视若无睹。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子桓何必动怒。大公子这一手，本就在情理之中。

司马仲达是块璞玉，谁都想攥在手里。

你藏得再深，终究是藏不住的。”

“藏不住？”曹丕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剜向许攸，

“是藏不住，还是有人递了梯子，将他推到父亲眼皮子底下去？！

曹子修……他凭什么！凭他军功卓着？凭父亲如今更信重于他？！”

他想起往日父亲的态度，心头便是一阵绞痛。

那分明是偏袒！是敲打！

许攸轻笑一声，指尖弹了弹玉珏：

“子桓，此刻非是动气之时，当思棋局之后，我等当如何落子。

仲达日后若入丞相府，看似脱离你的掌控，却未必不是转机。”

曹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眼神阴鸷：

“子远先生何意？断我一臂，反成好事？”

“丞相府是何处？那是丞相眼皮子底下！

司马仲达在那里，一举一动皆在明处，

他迟早会觉得，那里远不如在你这里自在。”

许攸微微坐直，声线压低了些，透着洞悉人心的精明，

“况且，仲达入丞相府，至少未让他落入大公子辖下的徐豫。

丞相本意，原在平衡诸子，而非削你羽翼。

丞相年事渐高，精力有限，岂能时时紧盯仲达？”

曹丕瞳孔骤然一缩。

“先生是说……”曹丕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探究。

“老夫只是提个醒。”许攸重新躺了回去，慢条斯理地道，

“子桓若真放心不下，不若亲自去河内一趟？

一则，探望病中的旧属，全了主臣之义，

亦可堵天下悠悠之口，让外人看看，公子并非薄情寡义之辈。

二则，有些话，在这丞相府不便说，到了河内……总能说上几句吧？”

曹丕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窗外沉沉暮色上。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方歙砚，

以袖仔细拭去尘灰，嘴角勾起，笑意狠厉。

“先生说得是。我这位大哥，总想着挖我墙脚。

那我便亲自去问问仲达，他究竟意欲何为。”

———?———

翌日午后，吴郡，讨虏将军府。

陆逊单骑疾驰而至，求见孙权。

水榭中，孙权正在试剑，剑光霍霍，卷起江风猎猎，玄色披风如云翻涌。

见陆逊神色匆匆，他收剑拄地，剑尖点破水面，漾开涟漪阵阵。

“伯言，何事匆遽？”

孙权甩去剑锋水珠，神色闲适，眼底却藏着一丝审视。

“主公，下邳急报。”陆逊呈上徐婉信件，声沉如水，

“曹子修已返邺城，曹操决意北伐幽、并。

徐豫两州已整军待命，观其部署，此次用兵，规模不小。”

“这信，来得正是时候。”孙权接过信件，眸中精光一闪，

“徐氏嫁过去不过旬月，竟已能传回此等核心军情……看来当初这步棋，果然不虚。”

陆逊垂首，语气温稳：“徐夫人能得曹子修信重，确是意外之喜。

然下邳乃州牧府治所所在，传递消息，风险亦大。

此信所言，赵云为主将，黄忠为先锋，陈到督后军，

此等人事调度，显是铁了心要扫平北方。”

孙权踱步至水榭边缘，望向江面：“曹子修……终究是肯离开徐州了。”

他冷笑一声，“赵云、黄忠……看这架势，倒像是志在必得，要将袁氏兄弟与高干一锅端了。”

猛然转身，目光灼灼盯住陆逊：

“伯言，你怎么看？曹操后方空虚，我等岂能坐视？这徐氏的消息，总不能白传回来。”

陆逊躬身道：“主公明鉴。徐、豫兵马调动虽频，

然合肥张辽部近日却按兵不动，连日常巡哨都减了半数。”

“减了半数？”孙权短促一笑，笑意浅淡，

“这曹子修是嫌我江东不够警惕，故意示弱么？还是……真以为他曹氏势大，我等便不敢动？”

“非是示弱，亦非轻敌。”陆逊声音温润，却字字清晰，

“曹子修用兵，向来虚虚实实。

他明面调集精锐北上，摆出倾力一搏之态，实必留有后手。

张辽在合肥，臧霸在青州，皆百战之将。

曹子修本人更是用兵如神，若我军顿兵坚城之下，

而曹操已定北方，回师南下，我军将陷入极大被动。”

孙权尚未答话，廊下一人缓步而出：

“依伯言之见，我等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吞并幽并，坐大势力？”

来人二十出头，身躯雄健，面作古铜之色，眉棱峭拔，双目湛然，颔下微生短髭。

一身戎装，按剑肃立，锋芒隐于眉宇之间，正是平北都尉吕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