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风起青萍间(1 / 1)

曹昂的瞳孔一缩,盯着周不疑,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才十岁的神童。

愣了半息,他沉声斥道:“周不疑,休得胡言。”

“小子不敢。”周不疑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又补了一句,

“只是那两株绿萼梅,到底是从彭城移来的。

根扎在哪儿,香便从哪儿来。

将军当日浇灌时,可是手抖得连壶嘴都拿不稳。”

曹昂猛地背身,袍袖带倒了案边的笔架,墨汁泼了一地。

他不再看周不疑,也不去看曹冲懵懂的眼睛,只挥了挥手,

“……都滚出去。你既然想抄,就跟仓舒一起,抄不完,明日都不许用饭。”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溜了出去。

曹冲走了几步,还回头扒着门框看了眼暖阁里僵立的背影,小声问周不疑:

“大哥是不是真生气了?你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啊?他手抖什么呀?”

周不疑也回头望了眼,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席话,是往曹昂心上扎了一针。

可有些事,不说破,是纵容,说破了,便是凌迟。

———?———

曹昂回到书房时,案头正搁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

他拆信时指尖顿了顿。

笺上字迹极瘦,是貂蝉手笔,清隽秀雅:

「子修亲启:

前番峡谷刺杀旧案,影九循迹河内,

见疤面人与山氏暗通。

山氏者,司马懿之外族也。

此事干系甚重,非笔墨能尽。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旧债未清,新账又立,

公子当断,不可犹豫。」

曹昂看完,将信笺就着烛火点了。

火舌卷过“司马懿”三个字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子桓啊子桓,你要争,便堂堂正正地争,

总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还要牵扯上河内山氏。

你这是当父亲是瞎子么?

他起身,随手扯过一件玄色外氅披上,对门外候着的曹真道:

“备马。去司马懿在城西的别院。”

曹真一愣:“公子,听闻司马懿新婚后,身染微恙,已归河内老宅静养。”

“病体?”曹昂低笑一声,指节轻叩案几,

“他去岁就称病拒召,此番想来,病势倒是愈发深重了。”

他眸光微沉,淡淡吩咐道:

“备一封拜帖,择日我亲往河内,一探其虚实。”

———?———

西院。

烛影摇红时,外头已没了天光。

邹缘刚把阿桐哄睡,轻手轻脚将他放进小床,掖好狐裘边角,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阿桐睡得很沉,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

方才闹着要爹爹,哭哑了嗓子。

她忽然就想起环夫人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那句

“你占着嫡长媳的名分,看着他心里装着旁人,便算干净了”,

更想起自己方才掷出的那些刀子似的狠话:

“你敢把它摆到太阳底下吗?

你敢跟父亲说,你心里装的是谁吗?

你敢跟仓舒说,他的娘亲,心里装着的不是他父亲吗?”

当时说得有多痛快,此刻便有多后悔。

环夫人有什么错呢?

不过是命途多舛的可怜人,年少的一段情缘被时局碾碎,

阴差阳错换了身份,只剩一点见不得光的念想熬着日子。

她守着南院,守着仓舒,已经够苦了,自己何苦还要往她心口扎刀?

可她是曹家的嫡长媳,是曹昂明媒正娶的正妻,是阿桐的娘。

她若退一步,府里上下规矩都要塌,

父亲的疑心、内宅的算计、外头的流言,能把所有人都吞了。

她只能做那个清醒的、狠心的、把所有风波都拦在门外的人。

提起阿桐,她又想起刚才环夫人那句“阿桐是你自己的孩子吗?”

她指尖无意识按上小腹。

那里平坦柔软,这么多年半分动静也无。

她练那卷南阳家传的养生秘术时,就知道会有这天。

当年为了换他数载寿命,硬生生伤了根基。

当时她做决定时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也曾下了决心把这秘密,烂在肚子里。

曹昂多次问起时,她总笑着说“缘分未到”,

母亲丁夫人问起时,她也总说“阿桐就是我的孩子,有他就够了。”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若知道缘由,定要自责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不愿让他背着愧疚过日子,她宁愿让他以为是自己身子病弱。

她就那么咬着牙扛着,像个守着秘密的贼。

可此刻,看着阿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她忽然就委屈得不行。

她也想给他生个孩子啊。

一个真正流着他们两个人血的孩子,

眉眼像他,笑起来有她当年的影子。

可她身为医者,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这情形,想生孩子大概率是不可能了。

古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她若连这点做妻子的本分都做不到,又如何守得住那日渐充盈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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