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梅下交锋(1 / 1)

荀彧略一停顿,话锋轻转,“孔文举被捕前曾来见我,你可知道他说了什么?”

曹昂摇头。

“他说,‘文若,我这两个孩子,便托付给你了。’”

荀彧唇角牵了牵,算是个笑,

“他是笑着说的......他信我,可我没做到。”

曹昂默然。

荀彧续道,“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有两人。

一是孔文举,因他信我,以性命家小相托,我却负了他;

二是你父亲,往日推心置腹,如今……已开始疑我了。”

曹昂脑海中忽而掠过史书中,他父亲曹操赐其空盒而亡的一幕,

他心下不忍,从袖中取出一物,半块玉珏。

荀彧目光落在其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慌忙探入怀中,掏出自己那半块玉珏。

两半玉玦相合,纹路严丝合缝,

完整显出一个笔意沉厚的「安」字。

“这是……”

曹昂声音很轻,“孔文举的儿子……确未能活下来。

可他小女,名念,年七岁,被我派人救下了。”

“孔氏还有人……活着?”荀彧声音发颤。

“活着。”曹昂重复,目光不移,

“她很聪慧,只是有些不爱说话,现随蔡琰居于邺城,昭姬会教她读书识字。”

顿了顿,曹昂声音愈发低沉:

“荀令君,有些事,活着的人不说,死了的人,方能安息。”

“我知道。”荀彧红了眼眶,郑重颔首,不再追问。

他转头望向远处梅树,花苞在雪中冻得通红。

二人默然,并肩行至院门,曹昂正欲转身告辞,

却听荀彧又唤:“子修。”

“荀令君?”

“这也给你吧,在一起,方能得安……”

荀彧将手中半块玉珏交给他,轻声道,“难为你了。”

曹昂郑重接过,拱手为礼:“分内之事,请荀令君放心。”

———?———

邺城旬日放晴,南院那两株彭城绿萼,

到底顶着料峭春寒,绽出了一簇簇碎玉似的细蕊,冷香浸骨。

环夫人立在廊下,指尖掐着一片新抽的梅叶,正自出神。

曹昂归邺已十余日。

她暗数着日子,一日,两日,五日……

自那日后,那人竟半步未曾踏进南院。

便是周不疑递送书帖,也只由郭照中转。

郭照那姑娘笑得温软,话却堵得严实:

“北伐在即,大公子军务倥偬,南院风重,恐惊了仓舒公子。”

惊了仓舒?

环夫人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指甲又往叶肉里陷了半分。

她从前是惯会忍的。

昔日彭城的孤寒,初入司空府的惶惑,这些年委曲求全的滋味,哪一样没尝过?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带着那些前尘旧事,带着那夜彭城驿馆缠绵悱恻的温度,

还有他掷地有声的那句“我待你,始终如一,你认也好,不认也罢,绝不更改”。

只是现在……她又被丢回这四方院子里,

像丢一件穿旧了的衣裳,沾了尘,也失了光鲜。

邹缘这女人,看似温婉大气,管得是真严。

环夫人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玉锁,冷硬的棱角硌得她心口发疼。

那个素来端庄贤淑的丞相府嫡长媳,从前见她还晓得低低唤一声“姨娘”,

如今倒好,连南院冬日配给的炭都比别处少送了半车。

———?———

南院,黄昏。

邹缘抱着阿桐,方踏进月洞门,

便闻见一缕极清冽的冷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药气,自梅林深处漫来。

环夫人正立在梅树下,着一身半旧的淡紫襦裙,外罩青灰半臂,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

她手持花剪,正细细修去旁逸的枝桠,动作缓滞,似在雕琢什么易碎的瓷器。

闻得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轻声道:“邹夫人来了。”

“姨娘。”邹缘颔首,示意乳母接过阿桐,自走上前,将狐裘递过,

“天尚寒凉,照儿念叨你好几次,说你常在梅树下久立,怕冻着筋骨。”

环夫人转身,将狐裘搭在臂弯,指尖在那柔软的毛领上轻轻一抚。

“有劳邹夫人费心。”

她声音极轻,目光却不经意掠过邹缘微松的领口——

那里隐着一枚极淡的淤痕,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邹缘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颊边微赧,心里却暗骂了曹昂千百遍。

这人近来不知哪来的精力,夜夜不知疲倦地折腾。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

“阿桐夜里闹腾,我抱了半宿,衣衫不整,让姨娘见笑了。”

“哪里。”环夫人唇角弯起,笑意浅淡,

“夫人为曹家开枝散叶,辛苦了。倒是妾身,整日闲着,连件像样的事都做不了,只能摆弄些花草。”

邹缘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置于石桌上。

“这是华神医新配的润肤膏,姨娘平日理花,手上易皴,用了正好。”

环夫人瞥一眼那瓷瓶,并未去碰。

“邹夫人太客气。妾身粗手粗脚,用不着这等精细物。

倒是夫人,操持中馈,还要照拂夫君,才是真的辛苦。”

她顿了顿,剪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梅,递到邹缘面前,语气忽地轻了下去,

“这彭城的梅,到底是移过来了。只是不知,移过来的根,能不能真的扎进邺城的土里。”

邹缘伸手接过那枝梅,心下一沉。

“根若想扎,总能扎下的。”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撞进环夫人眼底,

“只是有些土,太冷太硬,扎下去会疼,会流血,甚至会烂掉。”

环夫人指尖一颤,花剪“咔嚓”一声,又断了一枝旁逸的梅。

她沉默半晌,才道:“邹夫人说的是。只是有些东西,烂在土里,反倒比开在人前,更干净些。”

“干净?”邹缘轻笑一声,指尖捻着梅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清晰无比,

“姨娘,你守着这南院,守着仓舒,守着那点……念想,真的觉得干净吗?”

环夫人猛地抬头,眼底那层温婉的伪装终于裂开。

“那邹夫人呢?”她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守着嫡长媳的名分,守着这满府的规矩,看着他心里装着别人——你就觉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