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莉彻底认命了。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件事——伺候白露。
这成了她们两个人之间一种扭曲而绝望的羁绊。
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一个曾经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军区家属,两个都被姜甜碾压得粉身碎骨的失败者,如今被命运讽刺地捆绑在了一起。
白露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会像个木偶一样安静地坐着,不哭不闹。
坏的时候,她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会毫无征兆地打翻饭菜,把孙莉辛辛苦苦端来的饭食全都扫到地上,然后用脚狠狠地碾踩。
她会把屎尿拉在床上、墙上,甚至是孙莉的身上,然后指着孙莉,发出刺耳的尖笑。
她会像一头野兽一样,突然扑上来,撕扯孙莉的头发,用指甲在孙莉的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伺候白露,比伺候祖宗还难。
一开始,孙莉还会感到愤怒,感到屈辱。
她会和白露对骂,甚至动手还击。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是徒劳的。
你永远无法跟一个疯子讲道理。
而且,每次她还手,都会被闻讯赶来的其他护工和医生训斥,甚至扣掉她那少得可怜的工资。
渐渐地,孙莉变得麻木了。
她的心,像一块在冰窖里放了太久的石头,又冷又硬。
她学会了如何躲避白露的攻击。
在喂饭的时候,她会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用一个长柄的勺子,远远地把饭塞进白露的嘴里。
在白露发狂的时候,她会迅速地退到门外,等她闹够了再进去。
她也学会了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清理那些污秽。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机械。
她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只会干活的机器。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白露终于睡着了,整个病房陷入死寂时,孙莉才会感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那扇焊着铁条的小窗户前。
透过窗户,她能远远地看到军区大院里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片灯火,曾经是她唾手可得的幸福,如今却成了她遥不可及的梦。
她会想起王建国。
想起他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绿军装,想起他沉默却可靠的肩膀,想起他每天早上为她端来的那盆温度正好的洗脸水。
她会想起自己曾经那个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的家。
想起院子里邻居们的欢声笑语。
想起阳光下晾晒的、散发着皂角香味的床单。
那些曾经被她鄙夷、被她厌弃的日常,如今却成了她记忆中最珍贵的奢侈品。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对比,让她痛不欲生。
悔恨,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的心。
医院里的其他护工,都拿她当成了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她们会在背后对新来的人指指点点。
“看见没?3号病房那个,以前可是个官太太呢。”
“听说啊,是自己作的,嫌男人没本事,闹着要离婚,结果出来混得连饭都吃不上,只能来这儿伺候疯子。”
“所以说啊,做人不能太作,安分守己才是福气。否则啊,下场比她还惨。”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孙莉的耳朵里,让她无处可逃。
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白露发疯。
看着这个曾经比她高贵无数倍的女人,如今活得比狗还不如,她的心里会升起一丝病态的、扭曲的快感。
至少,她还清醒着。
而白露,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然而,这份扭曲的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天中午,孙莉给白露喂饭。
那天的午饭是稀粥,还冒着热气。
白露突然又犯了病,伸手就来抢夺孙莉手里的饭碗。
“我的!都是我的!不给你吃!”
孙莉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这一躲,白露扑了个空,手里的碗没拿稳,一整碗滚烫的粥,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孙莉的脸上。
“啊——!”
孙莉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剧烈的、灼烧般的疼痛,从她的脸颊瞬间蔓延开来。
她感觉自己的半边脸,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双手捂着脸,发疯似地嚎叫着。
闻声赶来的护工和医生,只是手忙脚乱地把发狂的白露重新绑回了床上,却没有人第一时间过来处理孙莉的伤势。
一个医生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大惊小怪什么?不就是烫了一下吗?自己去水房用冷水冲冲。”
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有一个年轻的护士,不情不愿地拿来一点烫伤膏,胡乱地给她抹在了脸上。
但一切都太晚了。
这次烫伤,在孙莉的左边脸颊上,留下了一块永久的、狰狞丑陋的疤痕。
那块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她的脸上,毁掉了她唯一引以为傲的资本——那几分姿色。
从那以后,孙莉的精神状态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她常常会对着墙壁自言自语,重复着那几句她说了无数遍的话。
“我错了……”
“我后悔了……”
“我不该离婚的……”
她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动作越来越迟缓。
她也快要变成一个疯子了。
一个和她关系还算可以的老护工看她可怜,怕她真的想不开。
一天,老护工找到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塞到她手里。
“丫头,看看报,解解闷吧。”
老护工叹了口气。
“别想太多了,人啊,得认命。”
孙莉麻木地接过报纸,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认命?
她的命,就是这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