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莉攥着那串冰冷的钥匙，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老护工，穿过长长的、散发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气味的走廊。
走廊两边的病房里，时不时传来或哭或笑或尖叫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她未来的工作环境？
孙莉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到了，就是这间。”
老护工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停下，指了指门上挂着的“3”号牌子。
“你进去吧，饭点的时候会有人送饭过来。”
说完，老护工就转身离开了，留下孙莉一个人面对着这扇未知的大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是屎尿的骚臭和食物腐烂的酸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熏得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捂着鼻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铁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带盖的马桶。
墙壁上满是污秽的痕迹，看起来很久没有清理过了。
铁床上，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坐着，身上穿着肮脏的条纹病号服，头发像一团乱麻，长得几乎要拖到地上。
她正对着墙壁，嘴里念念有词，发出“咯咯咯”的傻笑声。
孙莉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强忍着恶心，走了进去。
“你好，我是新来的护工。”她试探着开口。
那个女人毫无反应，依旧对着墙壁傻笑。
孙莉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按照规定，她需要先给病人做基础的清洁。
她端来一盆水，拿起毛巾，想给那个女人擦脸。
“同志，我帮你擦擦脸吧。”
她伸手，想拨开对方那黏在一起、散发着馊味的头发。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对方头发的那一刻，那个女人突然转过头来。
一张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脸，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孙莉眼前。
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双眼浑浊无神，上面布满了血丝。
但那五官的轮廓，那高挺的鼻梁，那尖尖的下巴……
孙莉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惊骇地发现，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状若乞丐的女人，竟然是……竟然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众星捧月、她想尽办法巴结的白露！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京市来的大人物家的千金吗？她不是应该在京市享福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孙莉的大脑彻底当机了，她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露似乎也认出了她。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是你！”
白露尖叫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孙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扑倒在地。
白露张开嘴，将刚刚吃下去的一口饭，“噗”的一声，全都喷在了孙莉的脸上。
温热的、带着酸臭味的饭粒糊了孙莉一脸。
“滚开！你这个贱人！你和姜甜那个贱人都是一伙的！”
白露发了狂，对着孙莉又抓又咬，嘴里混乱地咒骂着。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我！”
“姜甜……那个贱人……她根本不是乡下人！她是林家的大小姐！她抢走了我的一切！”
“陆家！陆家也不是好东西！他们全都帮着那个贱人！我爹……我爹都斗不过他们……”
“我完了……白家完了……全完了……”
从白露颠三倒四、混乱不堪的咒骂中，孙莉第一次听说了那些她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真相。
姜甜的真实身份。
陆家的显赫背景。
白家是如何在与他们的斗争中，一败涂地，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孙莉躺在地上，任由白露撕扯着她的头发，殴打着她的身体。
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挑衅姜甜，是多么的不自量力。
那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
就像一只蚂蚁，妄图去撼动一头大象。
而她，就是那只被碾得粉身碎骨的蚂蚁。
巨大的讽刺和恐惧，像两只巨手，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啊——！”
被白露狠狠地咬了一口胳膊后，剧烈的疼痛终于让孙莉回过神来。
她崩溃地尖叫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病房。
她冲到走廊的尽头，蹲在角落里，抱着头，嚎啕大哭。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无尽的悔恨，如同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如果当初，她没有跟王建国离婚……
如果当初，她没有去招惹姜甜……
如果当初，她能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至少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军属，每天有干净的房子住，有热乎的饭菜吃，不用在这里伺候一个疯子，被人喷一脸的饭。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一步错，步步错。
她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旁边路过，看到她蹲在地上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哭什么？新来的吧？”
“干不了就滚，有的是人排着队等着这份活命钱。”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孙莉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是啊，她还能去哪里呢？
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孙莉缓缓地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和污物。
她的眼神，变得麻木而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一丝神采。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向了那扇对她来说如同地狱之门的3号病房。
她推开了门。
屋子里，白露已经闹累了，又回到了床上，对着墙壁傻笑。
孙莉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扫帚和抹布，开始清理地上的狼藉。
她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