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贺祁靠着瓷砖墙,垂着头,额前碎发盖住眉眼。
他捧着苹果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红果子脱了手,顺着光洁的地砖滚出去,“咚”的撞在虚掩的门框上,停在缝边。
走廊灯光昏黄。
贺祁蹲在苹果旁边,半弯着腰,撩起病号服下摆,一下一下擦着果子上的灰。纱布边缘渗着血丝,衬得那张脸没一点血色。
“贺祁……”
桑酒酒喉咙发堵,几步过去攥住他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贺祁顺着力道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水汽,冲她咧嘴一笑。
“姐姐,祁宝把最大最红的苹果洗干净了。”他把苹果捧到她面前,双手举得端端正正,“给你吃。吃完就不疼了。”
桑酒酒盯着他额头渗血的纱布,声音抖得不成样:“你什么时候醒的?在门外站了多久?”
贺祁吸了吸鼻子。
“刚来。走廊太黑了,祁宝怕有坏人拿刀刺姐姐,就赶紧跑过来了。”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桑酒酒的肩膀,看向病房里面。
“姐姐,里面的白衬衫哥哥是不是要死了?”
他问得又轻又软,“他要是死了,姐姐会不会哭?”
桑酒酒胸口像被人挖了一块,疼得发木。
她一把夺过那个带裂痕的苹果,皮都没削,“咔嚓”咬下一大口。
清脆的咀嚼声在走廊里格外响。果肉混着眼泪咽下去,满嘴发涩。
她张开手臂,把蹲着的人整个搂进怀里,勒得死紧。
“死不了!”她下巴抵着他颈侧,凶巴巴的,尾音却在抖。
“你给老娘听好了,不准再乱跑!从今天起,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老娘全买给你!听懂没有!”
贺祁把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嗅了一下,又蹭了蹭,低声糯糯地开口。
“那祁宝要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呢?”
“买!”桑酒酒闭上眼,把眼泪硬憋回去,恶狠狠地宣告,“摘不下来,老娘就给你造一个!”
病床上。
温如故看着走廊里相拥的两个人,搭在薄被上的手慢慢收紧,把床单攥出一团皱。
“小酒。”
温如故出声,声音虚弱却字字分明。
“京郊那边……”
“学长,这事以后再说。”桑酒酒站直身子,将贺祁护在身后,“我先带他回酒店换药。”
……
几个小时后。
海岛度假村,顶层海景套房。
屋里的玻璃渣已经清干净,昨夜的动静只剩地板上几道压痕。
贺祁回到这儿,反常地安分。
不闹,不往她怀里钻,连平日里最爱抱的粉色小熊保温杯都没拿。
桑酒酒脱掉沾血的外套去洗手。水声一停,她擦着手出来,正撞见贺祁弯着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拖行李箱。
“你干什么?”
贺祁手一哆嗦,忙松开拉杆,退到墙角,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我帮姐姐收拾东西。我是贴身小助理,得干活,不能吃白饭。”
桑酒酒心口发酸,火气也跟着往上蹿。
她大步走到沙发前坐下,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贺祁,过来!”
贺祁脊背一抖,慢吞吞蹭过去,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头垂得死活不肯抬。
她扯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空白A4纸、一支黑色钢笔,“啪”地拍在桌上。
“说吧。”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要的东西,全写下来。”
贺祁愣在原地,长睫不安地颤动。
“老娘给你三天时间,全给你办了。”
她抱着手臂,下巴一抬,“办不到,老娘倒立洗头。”
贺祁盯着那张白纸,嘴唇抿紧,眼泪大颗大颗在眼底打转。
“姐姐是不是……”
他吸了下鼻子,嗓子发颤,“要扔下祁宝了?”
桑酒酒呼吸一滞。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过来,剜得她心口生疼。
她别开脸,狠着心催:“少废话!让你写就写,不写过期作废!”
贺祁没再吭声。
他弯下腰,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捏起钢笔。握笔的姿势笨拙得不行,他索性单膝跪在地毯上,半趴在茶几边缘,鼻尖贴着纸面,一笔一划地抠字。
屋里静得很,只剩笔尖沙沙。
桑酒酒维持着抱臂的姿势,目光却黏在他身上。
他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咬咬笔杆。
十分钟后,他把纸推过来,收回手,规矩地背在身后。
桑酒酒坐直身子,视线扫向白纸。
字迹歪歪扭扭,犹如狗爬,错别字连篇,划了又改。
第一条:姐姐每天亲手喂祁宝吃饭。
第二条:姐姐穿红裙子,祁宝穿白衬衫,拍好看的照片。
第三条:晚上打雷时,姐姐抱着祁宝睡,不准去隔璧房间。
第四条:祁宝想给姐姐洗头,导购姐姐说给媳妇洗头最常久。
一条条看下来,荒唐,又心酸。
这分明就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孩,想拼命拽住大人衣角的把戏。
视线挪到最后一行——
桑酒酒整个人僵住。
第五条:不要去京郊,不要黑柜子,祁宝怕冷。
这几个字描得极重,钢笔墨水洇透了纸背。“冷”字的尾巴上,晕开一小团水渍。
是眼泪砸的。
桑酒酒一把抽走那张纸,嗓子彻底哑了:“谁跟你说要去京郊了!一天到晚瞎想什么!”
贺祁被她吼得缩起肩膀。
他抬起那双泡在水汽里的桃花眼,试探着伸出手,捏住她西装外套的衣角。
“姐姐,祁宝虽然笨,但祁宝知道。”
他瘪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背的纱布上。
“白衬衫哥哥受了重伤,他救了姐姐。”
贺祁哭腔浓得化不开,“姐姐为了还人情,要拿祁宝去顶罪,对不对?”
桑酒酒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全听懂了。
贺祁攥着她衣角的手收紧,语调低到了泥里。
“祁宝愿意去。”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仰着脸讨好:“只要这三天,姐姐都依着祁宝,陪祁宝把这些做完。”
他吸了吸鼻子,信誓旦旦:“等到了京郊,祁宝就算被关进铁笼子,也抱着照片不哭。姐姐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桑酒酒看着他满脸懂事的模样。
她掀翻靠枕站起来,膝盖撞翻茶几上的水杯,水洒了一地,她看都没看一眼。
那张写满错别字的清单被她揉成一团,狠狠塞进怀里。
她攥住贺祁的衣领,手腕发力,把跪在地上的男人直直拽起来,拽到自己面前。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彼此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一清二楚。
“老娘还没死呢!”
桑酒酒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宣判。
“还轮不到你在这委曲求全!”
她死死盯着贺祁惊愕错乱的眼瞳,一字一顿:“这清单上的每一条,老娘现在就陪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