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顶配的“热带果宴”餐厅,穹顶水晶灯繁复,水晶灯的光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冷气开得极足。
桑酒酒靠在红木椅背里,后颈却洇出一层潮汗。
她翻开镶金边的菜单。连翻三页,彩印的黄色果肉直往眼皮底凑。芒果糯米饭,金煌芒布丁,芒果拿破仑。
大拇指压紧菜单边缘,温如故那句“急性休克致死”又在脑子里打转。
红木桌对面,贺祁双手托腮,桃花眼越过桌面,直勾勾黏在隔壁桌。
隔壁桌刚上了一道招牌芒果沙冰。黄澄澄的果肉垒起尖,挂着白霜,顶上缀着薄荷叶。
贺祁眼巴巴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姐姐,那个黄黄的看起来好好吃,我们点那个吧!”
他指向隔壁,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桌沿。
“不可以!”
桑酒酒一巴掌拍在贺祁的手背上,力道没收住,手背当场泛起红印。
贺祁被打懵了,赶紧把手缩回桌底,两根大拇指绞在一起,原本雀跃的嘴唇委屈地瘪了下去。
桑酒酒收回手,掌心震得发麻。她合上菜单,往红木桌面一砸,抬头看向服务员。
“把你们菜单上这些芒果菜品,全给我划掉!”
她屈起食指敲着桌面,“听好了,换成菠萝的!菠萝古老肉、菠萝海鲜炒饭、菠萝沙拉,只要是黄色的菜,全用菠萝替,听懂了吗?”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举着点菜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了一眼桑酒酒的高定连衣裙,干笑两声。
“这位女士,我们店主打的就是金煌芒,寓意金玉满堂,口感也是最甜糯的。”
“如果全换成菠萝,酸度会高,纤维也粗,强行替换菜品原材料,做出来的口感怕是不合您的胃口,您看……”
“老娘就爱吃酸的!吃不下去我兜着,犯法吗?”
桑酒酒眼尾上挑,狐狸眼里满是不耐烦。
“我买单还是你买单?谁掏钱听谁的!让你换你就换,哪来那么多废话!后厨要是做不出来,趁早关门。”
服务员被怼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去戳屏幕。
贺祁坐在对面,手指揪住白衬衫下摆,细薄的棉布被揉成一团乱麻。
“姐姐是不是舍不得给我花钱?”
他耷拉着脑袋嘟囔,“我都说了我有钱的……我不吃菠萝,吃酸的倒牙,我想吃那个黄黄的……”
话音没落,手就往裤兜里钻,去掏那个装满零钱的塑料袋。
“手给我放桌上!老实待着!”
桑酒酒起身越过桌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强按在红木桌上。
桑酒酒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那双黑眼仁里找出一星半点的防备与退缩。
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只装着水汽,下巴还不服气地努着。
“今天后厨芒果长斑全烂了,没得卖!你就只能吃菠萝!”
她咬紧后槽牙,就是不松口。
旁边服务员听见这话急了,自家引以为傲的招牌被贬成烂果子,这要是传出去,店长非扣她这个月奖金不可。
她刚张嘴准备反驳,贺祁先一步转过了头。
他伸长手,扯住服务员的制服袖口,仰起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下巴轻颤。
“漂亮姐姐,你们的芒果,真的全坏了吗?”
贺祁吸了吸鼻子,嗓音哑下去,“我捡了好久的矿泉水瓶,才攒够钱的……你看,手指都被纸板划破了,我就想尝一口芒果,真的一个都没有了吗?”
那只修长白净的手举在半空,手背上贴着两张歪歪扭扭的创可贴,边缘还惨兮兮地渗着干涸的血丝。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对上这双水汽泛滥的桃花眼,心口一软,连声音都跟着放软了。
“怎么会坏!”
她连连摆手,身子往前倾,“咱们店今天的金煌芒,全是早上八点刚从三亚空运过来的。每个切开来淌蜜水呢,新鲜得很,都没坏!”
桑酒酒端坐在对面,盯着这个拆台的憨憨服务员,后槽牙磨得直响。
贺祁松开手指,转过脸,眼睛直勾勾看向桑酒酒。
眼眶里兜着两包水,眼尾泛红。
“姐、姐、骗、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嗓音被泪水泡得又闷又软。
“姐姐就是讨厌祁宝,不舍得给祁宝吃。”
桑酒酒手指在裙摆上绞紧,偏过头,盯着窗外。
“吃什么吃,那玩意吃了长痘,我是为你好,不准点。”
贺祁双膝并拢,把那个黄塑料袋从兜里掏了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我不用姐姐的钱。”他推着那堆散钱往桑酒酒手边凑。
“既然不让吃菜,那我自己花钱买一杯芒果汁总可以吧?”
“就一小杯。我慢慢喝,一滴都不浪费,行吗?”
“不行!”
桑酒酒一口回绝,额头的细汗滑进发际线。
贺祁泪珠子顺着下颌线砸在桌布上,没去擦。
“祁宝懂了。”
他埋下脑袋,双手抠着桌布边缘,“祁宝是个没用的累赘,只会吃白饭,哪怕花自己的破烂钱,也不配喝一杯果汁。”
他抬起那只带着血丝的手背,在眼角胡乱抹了两把。
“姐姐别生气,我不喝了,我喝白开水就行。”
他端起桌上免费的柠檬水,双手捧着玻璃杯,“只要能看着姐姐吃,祁宝就饱了。祁宝不馋的,绝不惹姐姐心烦。”
这番做派,配上那带血的创可贴和桌上泛着油光的零钞,周边几桌食客停了筷子,几道视线扎在桑酒酒背上。
“这也太刻薄了吧,带这么极品的男人来吃饭,连杯果汁都不给买?”
“自己穿得一身名牌,怎么对人这么抠搜……”
“瞧把那小帅哥委屈的,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估计是哪家养着的受气包。”
各种闲言碎语压得极低,却字字不落地钻进桑酒酒耳朵里。
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千夫所指的窝囊气?
桑酒酒咬紧后槽牙。
“来人!”
她手掌重重拍在菜单上。
服务员吓得浑身一哆嗦,倒退半步。
“给他上一杯纯鲜榨芒果汁!”
桑酒酒指着贺祁的鼻子,眼尾气得发红,“不加水!不加糖!全拿纯果肉榨!今天你要是剩一口,就在这儿给我舔盘子!”
服务员抱着点菜机连连点头:“好的女士,马上送来。”
桑酒酒扭过头,死盯着还在抽噎的男人。
“果汁给你点了,大餐也给你点了。”
“今天这一桌,你要是喝不完、吃不净,带着你这堆破烂,自己滚去睡大马路!”
贺祁停住抽噎。他放下玻璃杯,身子前倾,一把抱住桑酒酒的胳膊,脸颊直接贴在她的衣袖上蹭。
“谢谢姐姐!”贺祁笑得见牙不见眼,嗓音雀跃。
“姐姐最好了,祁宝定喝的一滴不剩,全喝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