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祁的呼吸停了半拍。
眨眼间,那双眸子亮起,挤出了捡到大便宜的雀跃。
“芒果?是那种黄黄的、软软的水果吗?”
他双手扒住木质栏杆,身子往前倾,“以前在老宅,只有弟弟能吃,我连皮都碰不到。胖虎说那是世上最甜的东西……姐姐真的要带祁宝去吃吗?”
他侧过脸贴着栏杆蹭了蹭。
“祁宝最听话了,连核都会舔干净,绝不浪费姐姐的钱。”
桑酒酒眼皮猛抽。
她盯着那张兴奋发红的脸,找不出半点害怕的破绽。
“行了,别搁这儿卖惨。”
桑酒酒收回目光,“明天中午跟我走。今天早点睡,半夜再作妖,腿给你打折。”
“好!姐姐对祁宝最好了!”
走廊的壁灯下,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
深夜,江景大平层的主卧。
夜深,江景大平层。
真丝床单被揉得起皱,桑酒酒翻了个身,抓起枕边的手机,大拇指悬在搜索框上,悬了半天,到底还是敲下几个字:芒果过敏致死。
页面跳转。
“急性休克”、“抢救期不足五分钟”。
加粗黑字占据了整个屏幕。
桑酒酒手腕一抖,手机直挺挺拍在鼻梁旁边。
车库里那血肉模糊的手背又钻进脑子。
要是这小疯子为了争宠连手都能在水泥地上磨烂,要真拿命赌呢?
可万一温如故没说谎呢?
“吃个屁。”
手机被狠狠扣在被面上。
真要在餐厅里断了气,贺家那帮老狐狸正愁没借口生撕了桑家。
明天不管扯什么谎,哪怕拿扫帚把人打出去,这顿饭也得搅黄。
隔天一早。
开放式厨房“叮”的一声,焦黄的吐司弹起。
桑酒酒顶着黑眼圈,拖着步子下楼。
餐厅长桌前,贺祁腰背挺直。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露出凹陷的锁骨。他洗过头,发丝蓬松,手里紧紧抱着粉色小熊保温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口。
“姐姐,你醒啦。”
贺祁迎上前,声音雀跃。
“我把地拖了三遍,踢脚线都擦干净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吃芒果大餐?”
桑酒酒喉咙一紧,视线掠过那截锁骨,急忙挪开眼。
“吃什么吃!”
她拉开椅子坐下,抓起吐司撕成两半。
“那家热带果宴人均五千,还要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你当我家是开银行的?破产家庭哪有闲钱给你造,今天中午改吃西红柿打卤面!”
贺祁停在桌边,手伸过去,小心揪住桑酒酒睡袍的衣角。
“可是昨晚姐姐明明答应祁宝的……”
他瘪着嘴,尾音发颤:“姐姐骗小孩?”
“骗你怎么了?大人说话本来就不能全信!”
桑酒酒拽回衣角,一把甩开他的手,“不带就是不带,再去烦我,面都没得吃,中午饿着!端个碗去街上讨!”
贺祁手停在半空,垂下眼帘。
哪怕有了监控截图,她还是怕芒果要了他的命。小酒总是这样,张牙舞爪地摆出恶人的架势,骨子里却比谁都心软护短。
但这顿饭,今天非吃不可。不把命填进去,怎么把那个白月光从她心里连根拔掉。
“祁宝有钱!”
贺祁扭头朝客卧跑去。
桑酒酒咬着吐司,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一阵火大。
没多久,贺祁跑回客厅,手里多出个发黄的透明塑料袋,几步跨到茶几前。
“哗啦!”袋底朝天。
一堆零钱散落在大理石桌面上。
扎成团的五块、十块,泛着油光的钢镚叮当乱撞。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沓用红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红钞。
“这全是我捡矿泉水瓶和卖纸板攒的。”
贺祁双膝压进地毯,把钱堆往她手边推。
“如果这些不够,我也可以给餐厅老板洗盘子抵债。”
他拉住桑酒酒的裙摆,眼眶发红,“祁宝有钱,祁宝请姐姐吃好吃的,姐姐不要反悔好不好?”
看着那堆破钱,桑酒酒胸口发闷,呼吸跟着一滞。
他到底是走了多少条街,翻了多少个垃圾桶,才把这堆零碎抠出来的?
她偏过头,压下嗓子里的酸涩,拔高声音:“你穿成这样去吃大餐?那可是南城最贵的馆子,进去的全是名流,你这身衣服连大门都进不去。”
她双手抱臂,身子往后仰。
“再说了,我出门还得化妆洗头,衣服还得配全套。麻烦死了,不去!”
话音未落,手腕一热。
贺祁单膝跪在地毯上,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急,姐姐洗多长时间都行。”
贺祁嗓音低哑,直盯着她的脸,“姐姐就算不涂脂抹粉,也是全南城最漂亮的。”
桑酒酒咬着牙不理人,耳尖却开始发烫。
贺祁脑袋靠过去,抵在她的膝盖侧边,声音又低又碎:“如果姐姐嫌我丢人,我就跟在后面,不跟姐姐坐一桌好不好?”
他晃了晃她的手腕,“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芒果。胖虎说那是全天下最甜的东西……”
“我就尝一口,一口就行,舔一口也行。”
桑酒酒脑子里嗡嗡叫。
“致死”两个黑体字,跟腿边这个可怜巴巴的脑袋撞成一团。
谁会拿命去赌一口吃的?
这就是个馋嘴的小疯子!
“行了行了!吃吃吃!就知道吃!早晚把你这张破嘴吃死!”
桑酒酒被烦得够呛,胡乱甩开手,脚尖踢了踢那堆纸币。
“把这些破烂收起来!老娘缺你这三瓜两枣?”
她趿拉着拖鞋往主卧走,边走边吼:“去换双鞋,五分钟后滚出来!”
人影闪过玄关,衣帽间的实木门重重砸上。
贺祁单膝跪在沙发旁,没有急着起身。他低着头,脸上的委屈可怜退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身,手指捏起一张红钞,盯着衣帽间紧闭的门。
“小酒,我拿命织的网,你逃不掉的。这顿饭吃下去,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把我推开。我要让你心甘情愿的爱上我。”
他眼帘一掀,秒切清亮雀跃的语调,朝着衣帽间放声喊:“谢谢姐姐!姐姐对祁宝最好了!”
修长的手指将零钞胡乱揉进袋里,转身走向鞋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