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来回走了半个月。
车队回来的时候,后面还自发跟上了几千逃难的幸存者。
他们不是永恒基地的人,是路上遇到的,听说晨光基地有粮有水有药,就跟着来了。
不敢靠近,远远地跟着,车队停他们停,车队走他们走。
有人拖家带口,有人背着行李,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像两颗铜铃。
这几千人和永恒基地筛选出来不过关的人,被安排在1758基地。
照旧,改造,调查。
可以的就拉过来,不可以的就看表现,表现好了才有资格进晨光。
这是晨光基地早就传遍各个角落的规矩。
也正是因为这个规矩,只要听过晨光基地名字的人,都自发地不敢做出违背道德的事——万一有机会去呢?别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晨光基地的规模已经大得不像话了。
医院建起来了,红砖墙,白窗户,门口挂着牌子,里面分诊室、病房、药房,一应俱全。
教学楼盖了好几栋,从小学到初中,据说还要开高中。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喊着口号,脚步整齐。
图书馆也盖了,里面塞满了从各处搜刮来的书,有人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头都不抬。
人才济济。
能在末世里活下来的,都是有点能耐的。
管理的人也多了。
杜晦被编进了管理队伍,和关建洪、贺铮、陈劲生、杰森、吴庆等人一样,在基地里管着各种事务。
重大决定由陆凛川、温叙、许柚宁三人定。
这是晨光的铁律,没有人有异议。
林中平、王炳程和宋振邦几人退居了幕后,每天在养老间里听听曲、拉拉二胡、下下棋,日子过得舒坦。
王炳程的二胡拉得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是偶尔跑调,但比刚学那会儿强多了。
林中平的棋艺精湛,整个养老间没有人能赢他,他一个人下两个人的棋,左手跟右手下。
宋振邦最爱听曲,躺在藤椅上,蒲扇盖着脸,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大妈们偶尔来串门,她们一来,宋振邦的蒲扇就从脸上拿下来了——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怕错过任何一个音。
养老间的门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田埂上有人在散步,湖边的柳树下有人在乘凉,孩子们的笑声从学校那边传过来,细细碎碎的,被风刮散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一个月。
天气已经恢复了正常,比秋天凉一些,昼夜温差大,早晚要加一件薄外套。
基地里一切如常,田里的稻子又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大棚里的鸡鸭鹅叫得一天比一天响;学校里的读书声从窗户飘出来,被风送到空地上,又被风送到更远的地方。
许柚宁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粮种又发了一批芽,长了一批苗,熟了一批粮食。
鸡鸭鹅在密林里扑腾,小猪跟在大猪后面跑,小牛犊在草地上蹦,小羊羔踩着石头往上爬。
她放了一批又一批,这次的量比之前还多。
空间的生产速度太快了,收了一茬长一茬,种了一茬熟一茬,永远不用担心会没有。
陆凛川抱着她,瞬移,她用意念把空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粮食堆满了仓库,水果码满了架子,鸡鸭鹅,猪牛羊被赶进新搭的棚里,在棚里挤成一团。
她又往湖里加了一回水,湖水漫过岸边的新痕,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她转过身,想抱着陆凛川撒娇,嘴刚张开——一阵晕眩传来,她眼前一黑,软了下去。
陆凛川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往下滑,像一团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棉花,轻飘飘的,软塌塌的。
他心里猛地发紧,手指扣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低头看她的脸——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宝宝。宝,怎么了?”
许柚宁没有应。
他的手开始抖,从手指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整个人像站在冰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拍了拍她的脸,动作很轻,怕拍疼了,又怕拍不醒。
“宝,醒醒。不许跟哥哥开玩笑。你是不是又玩装死人游戏了?哥哥不喜欢,不喜欢。听见没!”
没人回应他。
一个瞬移回了小楼。
精神力从他的眉心炸开,像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狠狠撞向温叙和杰森几人的感知。
温叙站在基地外的空地上,正和关建洪说着什么,那股精神力撞过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变了。
杰森和江焱几人也从高墙上猛冲过来,路上撞到了人,都来不及顾,脚步飞快往小楼跑。
“出事了,凛哥这么急喊我们,一定是出事了!”江焱的桃花眼染上了疾色,杰森没回答他,嘴唇紧抿,飞快往小楼方向跑。
陆凛川的声音从别墅里传出来,又急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温叙!杰森你们几个去叫那几个医学博士过来!快!”
几人刚停下没有问怎么了,转身就跑。
基地上,几个老博士老教授正一人在一个地方做着自己的研究,被一个一个找到拽着手就跑:“快,陆君有急事,快点。”
几人一听动作整齐划一第一个反应就是跟着来找他们的人跑。
他们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那几个老博士跑得比他还快。
马广福跑在最前面,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差点被门槛绊倒,张茂山在后面扶了他一把。秦守拙手里还攥着一本没合上的医书,跑着跑着书掉了,他没回头捡,跟着继续跑。
几个人给许柚宁做了全身检查。
血压,心率,瞳孔反射,皮肤弹性,指甲颜色,舌苔,脉象——每一项都查了,每一项都正常。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健康。
但就是醒不过来。
马广福的手在抖,张茂山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秦守拙翻遍了带来的所有医书,找不到任何一种病症能对上她的症状。
几个老头冷汗都出来了,不是吓的,是急的。
姑娘要出事,陆君也得出事,到时候基地怎么办?
陆凛川的脸寒到了谷底。
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一潭被冻住的死水,水面纹丝不动,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沸腾、在蓄积着要冲破冰面的力量。
他的戾气止不住地往外泄,精神力在房间里乱窜,桌上的茶杯在托盘里轻轻震动,杯盖磕着杯沿,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温叙把几个老博士带了出去,几个人回到医务室,把所有的医书翻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从《黄帝内经》翻到《本草纲目》,从《伤寒论》翻到《温病条辨》,没有,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