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的秋凉得快,太阳一落山,风就变了味道。
孟元素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薄氅披在身上,和白天那件雨过天青的袍子配在一起,不搭,但暖和。
手里捧着一杯新沏的茶,茶水的热气在夜色中细细地往上飘,被风吹散。
侍女在二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个披着薄氅喝茶的人。
摇了摇头,敲了敲门。
“红姑娘,晚宴时辰到了…”
苏家牵头办的晚宴,洛京商会每季一次。
说是商会,其实就是各家凑在一起吃顿饭,聊聊最近什么赚钱,什么赔钱,谁手里压了一批货出不去,谁新开了一条商路缺合伙人。
谈得拢的就多喝几杯,谈不拢的也不伤和气,下次再说。
苏半城年纪大了不大露面,主持的活早就交给了他孙女苏浅浅。
二十岁的姑娘,往那一站,满屋子几十年的老狐狸都得仔细听着,不是给她面子,是给她身后那个姓苏的。
浣红衣从里间走出来。
伸了个懒腰,手臂抬过头顶,脖子往后仰了仰。
“走吧…”
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懒意。
侍女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从楼梯口走出来,看都没看对面的孟元素一眼。
侍女跟在后面,走到孟元素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了孟元素一眼,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前面浣红衣已经快走出巷口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
“孟公子,您…”
“走了…”
浣红衣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
侍女缩了缩脖子,跟着上了车。
孟元素没有主动凑过去,和这些天一样。
就在这时,浣红衣掀开了车帘。
“你去哪?”
“回家…”
孟元素连忙道。
浣红衣看着他,停了大约两息,然后把车帘放下。
马车走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夜街上传出去很远。
可走了没几步,浣红衣又掀开车帘,朝后面看了一眼。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在街边。
浣红衣没说话,掀开车帘下了车,朝着孟元素走去。
孟元素看见浣红衣走回来,愣了一下。
浣红衣在他面前站定,开口道:
“晚上有事儿吗?”
孟元素摇头,动作干脆得好像他的脖子装了弹簧。
“没有,当然没有,红姑娘有何吩咐?”
浣红衣看着孟元素,笑了笑,开口道:
“我要去参加一个晚宴。你去不去?”
“去!”
孟元素没有问什么晚宴,没有问在哪里,没有问都有谁。
回答的速度和他摇头的速度一样快,快到浣红衣的尾音还没落,他的“去”字已经砸在了地上。
“现在就走吗?需要我准备什么吗?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空手去不太好吧?”
浣红衣摇了摇头。
“不用,但你必须要做一件事…”
孟元素立马点头。
“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都行…”
浣红衣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挡在他面前。
孟元素的话说到一半,被手势截住,嘴还张着,看着浣红衣。
“你别这么快答应,别到时候办不到…”
“不会,只要答应红姑娘的,一定办到!”
浣红衣点了点头,开口道:
“一会儿到了地方,只要有人商量研究生意的事儿,你就开口给我搅黄,我不管你是用你孟家的势力来压人,还是用你的头脑来办,总之,宴会上提出的任何决策,我不要看见有一条通过…”
夜风吹过来。
浣红衣的裙角飘了一下。
“如果你能做到就跟我去,如果你做不到…”
顿了一下,“以后从我眼前消失…”
浣红衣给的条件极其刁钻,算是把刀架在孟元素脖子上了。
生意人最重脸面和关系。
商人之间打交道,靠的是信誉和名声。
在酒桌上砸了场子,当场得罪了一屋子同行,消息传出去,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孟家在洛京的铺子关了还能开,路子断了还能接,但名声坏了,不是一年两年能洗干净的。
如果孟元素真的这么做了,孟家在洛京的生意就算彻底废了。
就算孟家财大气粗不在乎这点损失,也不会允许他继续待在洛京。
放着不管,谁知道他下次会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
浣红衣的条件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过分。
她本以为孟元素会犹豫,会和她讨价还价,会找借口说这不合适那不现实,或者至少皱一下眉头。
但她没有等到这些。
刚准备转身走,孟元素开口了。
“那红姑娘的生意呢?”
浣红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孟元素没有再问。
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劲儿。
往前走了两步,和浣红衣并排站着,朝马车方向抬了抬下巴。
“红姑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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