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将停未停的时候,浣红衣坐在窗口。
窗户开了一半,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张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看完了最后一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纸上的消息不少…
哪家府邸进了什么人,哪个衙门调了谁,哪条街巷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一身绯红衣裙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有些惹眼。
窗外不远处,不系舟的工地在雨中静默着。
几根粗大的木柱已经立起来了,横梁搭了一半,脚手架还缠着没有拆掉的绳索。
地上堆着木料、石料、一桶一桶的桐油。
工匠们避雨去了,工地上没有人,只有几面油布在风中扑扑地响。
不系舟被毁已经有段日子了。
事后各种查,各种审,各种推诿和扯皮,最后也不了了之。
浣红衣看着那片工地,脑子里转着几个人的影子。
彩戏师,那个毁了不系舟的老头,在皇宫大乱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潇沉也失踪了,没有半点儿线索。
洛京城里的探子撒出去了几十个,分布在各个城门、官道、驿站、码头,日夜轮班地盯着。
人没有,消息没有,连一个“有人说”都没有。
林之一,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大街上的尸体,洛京城里的谣言,将军府的紧闭大门,玄天鉴的沉默。
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而且这锅粥还在火上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沸出来。
浣红衣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靠在窗框上。
忽然觉得很烦。
这一切的背后,不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
有的手在推这边,有的手在推那边,方向不同,力道不同,甚至目的也不同。
但所有这些手推来推去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把刚刚平稳下来的玄周搅乱。
好不容易从战火中安稳下来的这片大地,有人不想让它继续安静下去。
三十八年。
玄周立国至今三十八年。
很短,短到很多人还记得战争的滋味。
而现在,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很淡,淡到大多数人闻不到。
但浣红衣闻到了。
和平了三十八年的大陆,还能平静多久?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可能连那些在幕后推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红姑娘,那个孟元素公子又来了…”
浣红衣没有回头。
侍女的话音刚落,院子里有声音传来。
“红姑娘,孟某有礼…”
浣红衣低下头,楼下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实则全是好东西的衣服。
料子是江南织造的上品云罗缎,颜色是雨过天晴的淡青色。
远看和寻常人家的棉布袍子没什么区别,近看才知道那缎面上细细的暗纹是用银线织出来的。
腰间的带子是犀皮的,扣环是赤金的,打成了一条鱼的形状,鱼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墨玉。
靴子是鹿皮的,靴帮上绣着一圈云纹,绣工精到每一朵云都有深浅不一的阴影。
普通人家穿不起这样的衣服,普通的富户也穿不起。
不是买不起,是买不到,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到手的。
穿着这些东西走在街上,不是在穿衣服,是在亮家底。
但这个人穿在身上,却没有炫耀的味道。
就那么穿着,像是穿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衣裳。
不端,不装。
五官每一处单拿出来都不算惊艳,但放在一起,让人看着有种舒服的感觉。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的弧线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
此时,手里拿着一束花。
这个时节,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
街面上能看见的只有菊花,不值钱。
但他手里的花不是菊花,是几枝迟开的桂花。
金黄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甜腻腻的香味儿。
花束用一条淡蓝色的丝带扎着,丝带的结打得精巧。
在这秋雨将歇的时节,弄到这么一束花,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可浣红衣看见他手里那束花的时候,脸黑了。
满是不耐烦的神色。
“孟某有礼,不知红姑娘今日是否有时间下来一叙?”
孟元素微微仰着头,看着二楼窗口的浣红衣。
花束举在身前,姿态不算刻意,带着几分随意的自然。
浣红衣翻了个白眼,嘴唇往两边一撇,整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三个字,不想理。
然后把窗户关了。
砰的一声。
窗框震了一下,窗纸在里面扑扑地抖了几抖。
孟元素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脸上没有失望和尴尬。
笑了笑,开口道:
“红姑娘若是忙,在下这里等着便是,什么时候有时间,在下便等到什么时候…”
这时,窗户开了。
浣红衣的脸从窗框后面探出来,绯红衣裙的上半身露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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