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一看见了一双眼睛。

像两颗被挖出来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任何可以分辨的结构。

就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嵌在那张煞白的小脸上。

她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但脚就是不听使唤地往前挪。

就在这时，林之一眼睛开始变了。

紫色的瞳孔一点一点地失去了颜色，最后消失不见。

紫色的尽头，是灰色。

灰色从瞳孔的中心往外蔓延，先是一小圈，然后变成一大片，最后把整个瞳孔都吞没。

气息，也开始变了。

死寂，阴冷。

雨滴落在林之一头顶一尺左右的位置，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改变了方向。

林之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意识在那双黑色眼睛的旋涡中沉浮，像一片被卷入激流的树叶。

翻滚着、旋转着、被推着往一个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里坠落。

她能听见雨声，但隔着厚厚的水层，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

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她能看见小女孩的脸，但那张脸在她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人在她和小女孩之间拉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纱。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洛京的街道…

大街的青石板…

两边的店铺和民居…

头顶灰白色的天空…

与此同时，气息开始攀升。

法相的瓶颈被体内那道关了很久的门撞开。

法相巅峰…

通玄…

通玄巅峰…

破五境…

几个呼吸之间，林之一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超过了她此前所能达到过的任何状态。

这不仅是量的变化，更是质的变化。

如果说法相的气息是一条河，那她现在的气息就是一片海。

不是扩大，而是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而这种力量，不是她修炼出来的。

不是一拳一脚、一天一年、一滴汗水一滴血水积累出来的。

仿佛它本来就存在，只是一直沉睡在她体内最深处。

像一条蛰伏在地下的龙，平时不声不响，安静得让人忘记了它的存在。

但现在，有什么东西唤醒了它。

可林之一不知道这一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

意识还在那片灰白色的虚无中漂浮，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漂浮。

这时，小女孩的脸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与林之一的距离。

那张脸还是煞白的，白色的皮肤在雨夜中发出微微的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面无表情的没有表情，面无表情至少还算是一个人正常的休息状态。

她的没有表情，更像是一张面具。

五官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比例也对，大小也对，但就是不对。

看着不像一个小孩。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而且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

有等待…

有期盼…

有疲惫…

小女孩从林之一的背上滑下来，动作很轻。

落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脚底踩到水坑时发出的一声极细微的“啪嗒”。

那把油纸伞还在她手里握着，伞面在水墨竹子图案的那一面朝上，伞骨完好无损。

她撑着伞，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仰头，看着林之一。

林之一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微微蜷曲。

惊蛰挂在腰间，暗银色的剑鞘在雨中泛着沉沉的光。

小女孩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开口。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你吗？”

第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之一的眼睛动了一下。

灰白色的瞳孔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死寂的灰色中挣扎着想要浮出来。

“你知道我们等的有多辛苦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女孩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知道你离开之后，那里怎么样了吗？”

声音里压着东西，似乎在抑制什么。

“你为什么要走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委屈。

“你还会回来吗？”

最后一句话说完，小女孩依旧站在那里。

撑着伞，仰头看着林之一。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雨水从伞面上滑落，滴在小女孩的肩膀上，肩膀处洇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动，没有擦，没有低头看，就那么仰着头等着。

但林之一没有回答。

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有。

可能想回答，也可能连“回答”这个概念都想不起来。

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石像。

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小女孩的方向，但什么也没有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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