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伸出手,掀开黄绸布的一角。
底下是一个木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匣子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锈迹斑斑,有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绿色。
匣盖上刻着花纹,线条繁复,刀法精细,是现在已经很少见到的纹样。
不是玄周流行的样式,更古朴,更厚重,带着前朝特有的气息。
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套祭器。
三只小碗,一只酒盏,一柄短刀。
碗是铜胎镀金的,金已经磨掉了很多,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铜色,但残存的金箔在灯笼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
酒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前朝的古篆,笔画曲折繁复,认不太全,但能看出“祭”“天”“永”几个字。
短刀的手柄上镶着一块玉,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
刀鞘是牛皮缝制的,已经干裂了,裂开的地方能看见里面发黄的刀柄。
潇沉拿起那柄短刀,拔出半寸。
刀身是铁的,锈得很厉害,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
前朝的东西。
从样式到工艺,从纹饰到铭文,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已经覆灭了三十八年的王朝。
潇沉把短刀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系好黄绸布。
云逸风看着潇沉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潇沉转过身,朝着茶馆外面那一片黑沉沉的暗处伸出手,招了招。
暗处有影子动了一下。
吴铁从阴影里走出来。
今晚没有穿玄天鉴的官袍,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灰布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身后跟着两个人,也是寻常打扮,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穿着粗布衣裳,脚上蹬着草鞋,看起来就像两个刚从乡下进城的穷汉。
但眼神不对。
那种从练过武的人才有的警觉和沉稳,藏不住的。
三个人走到潇沉面前,站定。
“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人带来了…”
潇沉点了点头,取出里面的祭器,用黄绸布包成一个小包裹,递给高瘦的那个。
“你们两个…”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扮演偷这东西的贼,这东西是从城外一个前朝遗老的坟里挖出来的,值钱,你们想找个买家出手,但你们不知道,你们已经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高瘦的汉子接过包裹,掂了掂,点了点头。
矮胖的汉子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那个笑容很自然,像一个没心没肺不知道大祸临头的笨贼。
潇沉又朝后面招了招手。
另外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穿的是玄天鉴镜卫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刀,一共四个人,步伐整齐,表情肃穆,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差。
在潇沉面前站成一排,目光平视前方,等着吩咐。
潇沉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说完之后,那几个镜卫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吴铁。
吴铁点了点头,他们便不再犹豫,齐声应了一句“明白”,转身散开了。
高瘦和矮胖的两个“贼”也走了。
出了门以后,走得很慢,像两个在街上闲逛的闲汉,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偶尔凑在一起说两句话,像是在商量什么。
那个黄绸布包裹被高瘦的汉子夹在腋下,露出一角。
四个镜卫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在跟踪,又像是在确认。
步伐很慢,不急不躁,偶尔停下来假装看街边摊子上的货,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两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面那两个“贼”。
洛水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嘴里喊着“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角,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母亲掏了两文钱,买了一串,小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又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模样可爱极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你追我赶,跑得满头大汗,被大人拽住了骂两句,老实了片刻,又撒丫子跑了。
皮影戏的师徒已经来了。
幕布支起来了,灯烛亮起来了,皮影人偶一排一排地摆在毡子上,安安静静的,像一群等着登台的戏子。
少年蹲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鼓槌,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
老者坐在幕布后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间夹着几根细细的竹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瘦和矮胖的两个“贼”从人群里穿过。
高瘦的走在前面,腋下夹着那个黄绸布包裹,步伐很快。
矮胖的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慌张,像是一个做了坏事之后总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的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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